绿山墙的安妮: 第三十六章 光荣与梦想

  在接下来的三个礼拜里,整个绿山墙农舍一直在为准备安妮的入学而忙得不可开交。似乎有做不完的针线活儿,叮嘱不完的话,决定不过来的事情。光是安妮穿的漂亮衣服,马修就给准备了好几件。这次与往常不同,无论马修提出买什么或拿出什么,玛瑞拉都没有反对,相反还答应得特别痛快。不仅如此,一天晚上,玛瑞拉又夹着一块绿色的薄布料上楼来到了东山墙的屋子。 
  “安妮,你看看这块布料,做件漂亮的晚礼服怎么样?虽然你的衣服已经不少了,没有必要再做了,但我想在城里出席个什么晚会时,肯定需要件讲究的盛装。听说珍妮、鲁比和乔治每人都做了一件晚礼服,而惟独你没有。上礼拜,我求阿兰太太陪我进了一次城,专门挑选了这块面料,打算请埃米里·吉里斯给做一件。埃米里这个人聪明手巧,做起衣服来特别在行。” 
  “噢,玛瑞拉,这太好了,谢谢你为我想得这么周到,能得到你这般热情关怀,我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没过几天,埃米里便按照要求做成了一件百褶裙式的晚礼服。这天晚上,安妮特意为玛瑞拉和马修穿上了这件晚礼服,在他们面前背诵起了《少女的誓言》这首诗。看着安妮那神气十足的样子和优雅的举止,玛瑞拉不禁又回忆起了安妮第一天来到绿山墙农舍的情形。那个穿着不像样子的灰色绒衣、胆怯而又性情古怪的小孩子的身影又浮现在了她的眼前——从孩子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里,可以窥视出她内心的极度悲伤。一想起那时的安妮,玛瑞拉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玛瑞拉,是不是我背诵的诗让你感动得落泪了?”安妮高兴地问道,并弯下腰去,在玛瑞拉的脸上吻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玛瑞拉说。玛瑞拉觉得被诗这样的东西感动得伤心落泪是件愚蠢的事。“我刚才不知不觉又想起你小时候的事儿,你长大了,变成大姑娘了,要是总是那么小该有多好呀!安妮,你现在个子长得这么高,人也出落得漂亮极了,再穿上这件礼服,简直都让我有点认不出来了。一想到你就要离开安维利,我心里总是空荡荡的,很难过。” 
  “玛瑞拉!”安妮说着,一头扑到玛瑞拉的怀里,用手捧住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副认真的眼神看着玛瑞拉的泪眼,“其实,我一点儿也没变呀,只不过是稍稍修剪了一下多余的地方,让枝叶伸展开来罢了。站在你面前的确实是我呀,和以前的安妮没什么两样。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怎么变化,还是玛瑞拉心里边那个可爱的小安妮呀。我要让玛瑞拉、马修在绿山墙农舍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安妮把自己那张年轻可爱的小脸,紧紧地贴在玛瑞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手搭在了马修的肩上。此时此刻,玛瑞拉只是想,要是总是这样亲热地搂抱着安妮该有多好呀。马修眨着眼睛,慢慢地站起身,来到了外面。夏季的夜空下,马修慌乱不安地横穿过院子,在白杨树下的栅栏门前停住了脚步。“我这么宠安妮,她却一点儿也没变得任性,真有出息。”马修似乎在夸奖安妮,自言自语着。“我偶尔也爱管闲事,不过什么错误也没发生。这孩子聪明过人,长得漂亮,心也好——这是最最重要的。安妮真是苍天对我们的恩赐呀,如果说这是运气的话,那么斯潘塞太太准会要求转嫁这个幸运的错误。可我却不承认自己有运气,这只不过是上天的旨意罢了。上帝大概预料到我们需要这个孩子吧。” 
  安妮进城的日子终于来临了。九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安妮含泪同黛安娜和玛里拉依依惜别后,便随着马修上了路。送走安妮,黛安娜为了忘掉别离的痛苦,和卡摩迪的堂兄妹们一起到白沙镇的海边游玩去了。玛瑞拉自从安妮走后,一天到晚除了干活还是干活,想借此忘却离别的痛苦,可是怎么也忘不掉,心里如刀绞一样难受。那天晚上,玛瑞拉望着走廊尽头的东山墙的屋子,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凄惨地上了床的玛瑞拉,脑袋一挨到枕头,便又想起了安妮,暗暗地抽泣起来。 
  安妮和安维利的其他伙伴们那天都按时赶到了城里,然后马不停蹄地直奔奎因学院。第一天是新生互相见面及和教授们见面,并根据各自志愿分班。虽说忙得头昏眼花,但还是很令人愉快的。安妮按照斯蒂希老师的建议,决定学习两年制的课程,基尔伯特·布莱斯也一样。就是说,如果顺利的话,不用两年,一年就可以学习完能够取得一级教员资格证书的课程。这门课程侧重学习质量,要求非常严格,珍妮、鲁比、乔治、查理以及穆迪·斯帕约翰都没有那么好学的热情和野心,若能取得二级教员资格证书也就心满意足了。 
  安妮和五十多名新生一进入教室,心里便没了底,除了教室对面一侧的基尔伯特外,别的新生她一个也不认识。而且安妮觉得即使认识基尔伯特,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一时间情绪低落。 
  尽管如此,能和基尔伯特同班,对于安妮来说仍是件高兴的事。她还能以基尔伯特为对手继续竞争下去,如果缺少了当时那种竞争意识,安妮就会感到束手无策,迷失奋斗的方向。安妮心想,“若是缺少了这个对手,我会永不安宁的。基尔伯特似乎充满了信心,早就瞄准了奖牌,而我需要的正是坚定的信心。基尔伯特长着一个很好看的下巴,以前还从来没注意过。珍妮和鲁比假如也选一级课程该多好呀。不过,只要习惯了,那种心虚胆怯的感觉就会无影无踪的。在这些女孩子当中,哪个能成为我的朋友呢?想一想还真有趣。当然了,我已经和黛安娜约定好了,无论和奎因学院的哪个孩子情投意合,都不能成为亲密的朋友,只能结交几个一般关系的朋友。那个穿着红衣服、长着茶色眼睛的孩子看上去人还不错,精神十足,好似一朵盛开的红蔷薇。还有那个朝窗外张望、白皮肤金头发的孩子也很合我意,多漂亮的金发呀!什么时候能和她俩认识一下,成为能互相挽着胳膊走路、互相起绰号的好朋友就好了,可现在,我们却互相不认识。也许和我交朋友的事,她们连想都没想过,真让人寂寞。” 
  那天黄昏时分,安妮独自站在寝室里,越发感到孤独了。珍妮她们几个在城里都有亲戚,所以不能和安妮住在一起。约瑟芬·巴里小姐让安妮住到海滨森林去,但那里距学院太远,所以她没有去,于是巴里小姐就为她找了个公寓。马修和玛瑞拉也曾嘱咐安妮请巴里小姐给找个合适的住所。 
  “出租公寓的是个没落的贵妇人,她的丈夫是个英国军官,房子租给什么样的人条件是相当苛刻的。安妮住在这里,能避免和别的性情古怪的人接触,饭菜也合口,离学院又不算太远,可以说是个环境优雅、宁静的好地方。”正如巴里小姐所说的那样,这里是个生活、学习的好地方。然而,这些对于被强烈的思乡情绪所困扰的安妮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安妮环视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寝室,墙上一幅画也没挂,只贴着令人扫兴的壁纸,室内除了一张小小的铁床和一个空空的书箱外,别无它物。看着眼前的一切,安妮不禁联想到了绿山墙农舍那个属于自己的雪白的房间。夜晚从屋内向外面望去,是一片宁静无语的墨绿色世界。花坛里盛开着香豌豆花,果树园沐浴着柔和的月光,斜坡下面的小河在欢快地哗哗流淌,河对面的针枞树树梢在夜风中不停地摇曳起舞,透过树林的间隙,可以望见从黛安娜房间里的灯光。在这方土地之上,笼罩着神秘巨大的星空。想起这些,安妮的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家乡的那些美景在此时此地一点儿也找不到。窗外是坚硬的道路,电话线如网眼一般交错纵横。素不相识的人们在街上来来往往,在街灯下映照出来的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安妮眼圈里含着泪水,但她拼命地忍着,始终没有哭出来。因为她觉得,哭哭啼啼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个笨蛋,是懦弱的表现。但终于,安妮实在忍不住了,两三滴泪珠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想点什么有趣的事把泪水止住就好了。可是,有趣的事都是和安维利有关系的,越想越难受呀,第四滴、第五滴接着流了下来。周五就可以回家了,可似乎总觉得这是一百年以后的事。啊,这工夫马修已经到家了吧。玛瑞拉肯定正站在栅栏门前,翘首张望小径那边,看看马修回来了没有。第六滴、第七滴、第八滴。啊,已经数不下去了。马上就泪如泉涌了,也打不起精神来,还是任凭这样下去的好!” 
  这时,如果乔治·帕伊不出现,安妮肯定会哭得像个泪人一般,能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安妮高兴极了,她早已经把她和乔治以往的不愉快忘在了脑后。 
  “你来了,我太高兴了。”安妮发自内心地说道。 
  “你哭了吧。”乔治同情地问道,但同时又是一副嘲弄似的口气。“想家了是吧,的确,缺乏自制的人真是太多了。我根本就不想家,和安维利那个偏僻、落后的小村庄相比,城里真如天堂一般,以前我就一直想离开那个鬼地方。哭哭啼啼的,太不像话了,最好还是别哭了。安妮,你的鼻子、眼睛都哭红了,再加上红头发,整个人都是红的了。今天在学院一整天我的情绪都相当好。我们的法语老师长得非常英俊,如果你看到他的胡子,准会兴奋得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的。安妮,有没有什么吃的?我肚子饿得直叫,我猜玛瑞拉一定会给你带点儿什么好吃的来,我就是为这个事儿来的。要不,我早就和弗兰克·斯特克利一起到公园听乐队演奏了。他是和我住在同一所公寓的男孩子,很富有人情味。他在教室里还注意过你呢,还向我打听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是谁。我告诉他说,你是卡斯伯特家领养的孤儿,大家对于你过去的经历一点都不了解。” 
  与其和乔治·帕伊在一起,还真不如自己一个人哭好呢。安妮刚一冒出这个念头,珍妮和鲁比也进来了,两个人都把粉色和火红色的奎因学院丝带得意地佩带在大衣上。乔治因为不爱跟鲁比讲话,一下子老实了很多,变得安静起来。 
  珍妮叹了口气说:“从今天早晨起,我就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似的。说实在的,在家时,我就预习过巴吉尔的诗——那个老爷爷太了不起了。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写二十行诗了,可是,我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学习。安妮,从你脸上这泪痕看,你一定是哭了吧?安妮要是都哭了,我也能稍稍恢复一下自尊心,在鲁比到我那儿之前,我也哭过一场,如果知道像笨蛋一样痛哭的并非我一个人的话,那我也能经受得住想家的折磨了。呀,是蛋糕?也给我一点儿吧,谢谢,还真有那么点安维利特有的味道。” 
  这时鲁比注意到了放在书桌上的奎因学院活动预定一览表,便问安妮是不是已经瞄准了奖牌。安妮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只是暂时这么打算的。 
  “噢,你一说我想起来了。”乔治说道,“听说学院要颁发埃布里奖学金,今天来的通知,是弗兰克·斯特克利听说的——他叔父是学院的理事,好像学院明天就能发表。” 
  “埃布里奖学金!”安妮觉得自己的热血沸腾了,仿佛理想被插上了翅膀似的。在听到乔治说这些话之前,安妮最大的目标是一年学习结束后取得一级地方教员的资格。如果学习成绩好,奖牌也要摘取过来。可是这次要争取获得埃布里奖学金,升入雷德蒙德大学文学系。当乔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的时候,安妮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自己头戴菱形帽、身穿学士服参加毕业典礼的身姿。 
  埃布里奖学金是专门为攻读英国文学的人而设立的,而英国文学正是安妮最得意的科目。埃布里奖学金是新布兰斯克的一个有钱的工厂主在临死前把遗产的一部分作为一项广泛的奖学金而设立的,它根据不同的情况被分配给加拿大沿海各州的高中和中等专业学校。在奎恩学院,英语和英国文学取得最高分的毕业生将获得这项奖学金,在雷德蒙德大学四年的学习生活中,每年付给奖学金的获得者350元。 
澳门新萄京5566com,  那天晚上,安妮兴奋得简直睡不着觉了。“如果说谁努力学习,谁就会获得奖学金的话,那么我一定努力。”安妮决心已定,“我要是取得了学士学位,马修该有多高兴呀。具有远大志向和抱负会使人感到生活充实。有许多想做的事令人精神振奋。一个奋斗目标实现之后,还会有更新更高的目标在等着我去奋斗,去实现,这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

  这天早晨,所有科目的考试结果都在学院的告示板上张贴公布,安妮和珍妮结伴去看榜。珍妮笑容满面,考试已经结束了,她估计不会有落榜的危险,心里舒服极了。只要能通过考试就行,也不奢望更好的成绩,不抱雄心大志,也免去了许多不安和担忧。要想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胸怀大志是好事,但是通向理想的道路却是不平坦的,这种拼命努力是与不安、失望紧密相随的。安妮板着青白的脸一句话也没有,再过十分钟,就会知道谁是金牌得主,谁将获得埃布里奖学金了。 
  “当然,谁得奖早都确定下来了。”珍妮说道。对她来说尚未意识到教职员缺乏公正会带来什么样的意外结果。 
  “埃布里奖学金是没指望了,据说已经被埃米里·克雷伊拿到了,大家都这么说。我不能站到告示板前,在大家面前看结果,我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来。我直接到休息室去,珍妮,我求你到告示板前看看,然后再来告诉我结果。看在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请快一点。如果我考得不好,你别说对不起,干脆就说‘考糟了,没及格’。还有,即使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儿,也绝不要同情我,答应我好吗?” 
  珍妮郑重地答应了,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这么约定。因为当两个人一登上学院的石阶时,大厅里早已挤满了男学生,他们把基尔伯特·布莱斯抬了起来,齐声喊道“布莱斯万岁!基尔伯特·布莱斯!”安妮突然颓丧地感到彻底失败了!一瞬间眼前一片黑暗。基尔伯特胜利了,自己彻底失败了!马修该有多失望呀,他一直坚信安妮会夺取金牌的呀。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为埃布里奖学金得主安妮小姐,三呼万岁!”在四周一片欢呼声中,安妮和珍妮跑进了女子休息室。 
  “噢!安妮,”珍妮喘着气说道,“安妮,你太了不起了!我都为你感到骄傲。”接着女学生们拥上来把安妮一下子围了起来,她们一边欢笑着,一边齐声向安妮祝贺,大家都为安妮考得如此出色而高兴。她们亲密地拍着安妮的后背,争着和她握手。安妮被簇拥着、搂抱着根本无法脱身。珍妮低声对安妮说:“马修和玛瑞拉该有多高兴啊!快给家里带信,赶快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接下来的重大事件是毕业典礼。典礼在学院的礼堂举行,秩序井然地进行致祝辞、朗读散文、唱歌、授与毕业证书和奖牌等。马修和玛瑞拉都出席了毕业典礼,他们两个只盯着台上的一个人——身穿淡绿色裙子、脸颊微红、眼睛一闪一闪的、正在高声朗颂着优美的散文的安妮。大家都在低声议论着,那个安妮就是埃布里奖学金得主。等安妮朗诵完散文,进入礼堂后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马修小声说道:“把这孩子收养在咱家,做得太对了,玛瑞拉。” 
  “我已经不止一次这么想了。”玛瑞拉反驳道,“马修,你真是爱唠叨。” 
  坐在两人身后的巴里小姐把身子往前探着,用阳伞轻轻地捅了捅玛瑞拉的后背说:“你为安妮感到骄傲吗?我可为她感到骄傲。” 
  这天晚上,安妮和马修、玛瑞拉一起回家了。从四月份以来,她就一直没有回过家,急得简直一天都等不下去了。苹果花开了,四周的气氛也变得轻松、愉快起来,黛安娜正在绿山墙农舍迎接他们归来。一回到自己的白色房间,安妮就东张西望地看个不停。她幸福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台上摆放着黛安娜插好的蔷薇花。 
  “噢,黛安娜,能回家里太好了。看,粉色的天空,一片枞树林展现在我们的眼前,果树园已经是一片雪白的世界了,我们又和令人怀念的‘白雪皇后’重逢了,还散发着一丝沁人心脾的薄荷清香呢!这朵茶玫瑰好像是集歌声、希望和祈盼于一身了。能这样和黛安娜再次相会,我真高兴!” 
  “那个叫斯苔拉·梅娜德的女孩子,你喜欢她吗?听乔治·帕伊说,你已经和她好上了。”黛安娜以责备的口气问道。 
  安妮听后笑了起来,用有些晒蔫了的水仙花束轻轻拍打了一下黛安娜。 
  “除了一个人之外,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这个人就是你呀。和从前相比,你对我来说更加重要了。我想和你说的知心话有千言万语,不过现在就这样能看上你一眼,我就够高兴的了。我好像有点儿累了,至少明天要在果树园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躺上两小时,什么也不想,好好休息休息。” 
  “你考得太棒了!已经取得了埃布里奖学金,就不用在学校教书了吧?” 
  “是呀,九月份要到雷德蒙德去深造。从现在起还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尽情地渡过一个愉快的暑假了,这样我又可以实现各种各样新的目标了。珍妮和鲁比可以胜任安维利的教师工作了。穆迪·斯帕约翰和乔治·帕伊也都通过考试毕业了,他们真是都不一般呀。” 
  “听说新布里基理事会很早就跟珍妮打招呼让她去呢,基尔伯特·布莱斯也接到通知了。为了不让父母掏钱交学费,他只有当教师挣学费。埃姆斯老师如果转任,他不就能在这个学校教书了吗?”听到这句意外的话,安妮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望感,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她原以为基尔伯特也会到雷德蒙德去呢。如果自己没有了竞争对手,学习起来劲头可就不大了。在男女同校的大学里,为了攻读学位,若是没有可以称得上是竞争对手的朋友,会使学习生活减色不少。 
  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安妮突然察觉到马修看上去不太精神,和一年前相比,脸色难看了许多。马修从椅子上刚一离开,安妮便不安地问道:“玛瑞拉,马修的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玛瑞拉非常担心地说,“春天时,他心脏就一直不好,虽然身体这样,他一点儿也闲不住,真叫人担心呀!不过最近他好像稍微好了一些,因为雇了一个好帮手,他能稍微轻松一些了。虽说他身体很难再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可是你一回来,他就又有了精神,只要安妮在,马修总是非常快活的。” 
  安妮隔着桌子探出身体,用双手捧住玛瑞拉的脸颊: 
  “玛瑞拉,你怎么也好像不如从前那么有精神了,是不是太劳累了?活儿干得太多了吧?我回来了,你该歇歇了,我只在今天到我最喜爱的地方转一转,重温一下过去的梦,然后该轮到你好好歇歇了,活儿全交给我来干吧!” 
  玛瑞拉苦笑了一下。 
  “不是活儿干得太多,是头痛得厉害。最近眼睛经常痛,斯潘塞医生给我多次调过眼镜,可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见好,据说六月底有位眼科医生要来岛上,斯潘塞医生说一定要找他看看。真没办法,现在看不了书,也做不了针线活儿,真难受!安妮有出息了,一年的时间就取得了一级教员资格,还获得了奖学金,了不起!雷切尔说骄者必败,她主张女人没必要受高等教育,说这和女人的天职不相称,我不那么认为。说起雷切尔,安妮,你没听说亚比银行的事吗?” 
  “听说情况很糟,怎么了?” 
  “雷切尔也这么说的。她上礼拜到咱家来时,说起过这件事,马修听了很不放心,我们家里的钱一分不剩地全都存到那家银行了。我早就觉得钱应该存到储蓄银行好,可是亚比先生是爸爸的老朋友,爸爸也总在他那儿存钱。马修说,只要是亚比先生任银行总裁,就肯定没错……” 
  “亚比先生早就是名誉总裁了,年纪大了,实际上他侄子已经掌握了银行的大权。” 
  “这些我是听雷切尔说的,所以我对马修说,还是马上把存款取出来吧,他说再考虑考虑。昨天,我又碰到了赛尔先生,他说银行有信誉,没事儿。” 
  这天阳光明媚,到处烂漫一片,安妮一整天都没进家门,玩得非常痛快尽兴。她先在果树园转了两三个小时,先后看了“德鲁亚德泉”、“维多利亚”,“紫罗兰溪谷”,然后又拜访了牧师馆,和阿兰太太亲热地交谈了一会儿,最后在傍晚时分,和马修一起穿过“恋人的小径”,从后边的牧场赶着牛群回家了。树林已是一片晚霞的颜色,在夕阳的余辉中,马修垂着头,慢慢地往前走着,个子高高的、挺着胸脯的安妮搀扶着马修。 
  “马修,今天又干了很多活儿吧?”安妮埋怨地说,“你要能少干一些,轻松一点儿就好了。” 
  “是呀,可我做不到。”马修说着打开院门把牛赶进去。“我也上了年纪,安妮,可是总不知不觉地忘了自己是个老人。我干了一辈子的活儿了,我希望我在临终时,也是在劳动时倒下,到另一个世界去。” 
  “我要是你想领养的男孩子就好了……”安妮痛苦地说,“那样至少我也能帮你干一些活儿,也能让你轻松一下。为了你,如果可能,让我变成男孩子我也心甘情愿。” 
  “不,不行,一群男孩子也抵不上你一个强。”马修一边抚摸着安妮的手一边说道,“我说得是有道理的,获得埃布里奖学金不是男孩子吧?是女孩子,是我们家的安妮,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啊!”两个人进到院子里,马修又冲着安妮腼腆地一笑。 
  这天夜里,安妮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又在窗前坐了好长时间。她的脑海里一会儿浮现出马修的微笑,一会儿又想着美好的未来。窗外皎洁的月光照在“白雪皇后”上,映照出一片晶莹、洁白。从奥查德·斯洛普对面的沼泽地里,传来了青蛙的合唱声。安妮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充满了朦胧的美丽、芳香清凉的夜晚,因为这是悲哀到来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