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毁灭的人 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澳门新萄京5566com,赖克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球形房间,房间仿佛一株巨大兰花的花心。墙壁是拳曲的兰花瓣,地板是金色的花萼,金制的沙发、桌子和床也是兰花状。但是房间旧了,花瓣已经褪色剥落,金色的瓷砖地板很古老,镶拼成图案的彩色小石块已经崩裂。一位老人躺在沙发长椅上,散发着霉味,萎靡不堪,仿佛是一株干枯的野草。那就是德考特尼,像一具直挺挺的尸体。
满腔怒火的赖克狠狠摔上门。“你还没死呢,你这狗娘养的。”
他大吼道,“你不能死!”
委顿的男人惊醒了,瞪着他,然后痛苦地从沙发上挣扎起来,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
“还活着。”赖克欣喜若狂地喊出声来。
德考特尼一步步向赖克走来,面带微笑,双臂伸开,仿佛欢迎一个归家的浪子。赖克不由得警觉起来,他吼道:“你聋了吗?”
老人摇摇头。
“你是说英语的,”赖克嚷着,“听得见我的话,听得懂我的意思。我是赖克。‘帝王’的本·赖克。”
德考特尼点点头,依然微笑着。他的嘴巴无声地嚅动着,双眼因为忽然涌出的泪水闪烁着。
“你他妈到底怎么了?我是本·赖克。本·赖克!你知道我是谁吗?回答我。”
德考特尼摇摇头,点点自己的喉咙。他的嘴巴又一次嚅动起来,先是喑哑的声音,然后才是轻得几不可闻的字句。“本……亲爱的本……我等得太久了。现在……不能说话。我的喉咙……不能说话。”他再一次试图拥抱赖克。
“走开,你这个疯狂的白痴!”赖克毛发倒竖,像一头动物一样绕着德考特尼转圈,颈后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谋杀的情绪在他的血液里沸腾。
德考特尼的嘴里挤出了这样的词:“亲爱的本……”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你想怎么样?和我做爱吗?”赖克大笑,“你这个诡计多端的皮条客。想软化我、收拾我吗?”他的手猛地一挥,老人被这一巴掌打得跌坐在一把兰花形的椅子里,看上去就像花里的一道裂口。
“听着……”赖克逼近德考特尼,俯视着他。他开始毫无条理地大吼大叫,“报仇的信念燃烧多年,你却想用犹大的吻来打消我的念头。谋杀会把它的另一边脸也给你吗①?如果是的,那就拥抱我吧,拥抱亲爱的杀人者。亲吻死亡!让死亡学会爱的真谛,教它虔诚、羞耻、鲜血和……不。等等。我……”他突兀地停住,摇摇头,就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竭力甩掉不存在的缰绳。
①出自《圣经》中耶稣针对“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说的一句话:“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让他打吧”
“本,”德考特尼恐惧地低语,“听着,本……”
“十年来你一直卡着我的喉咙。本来有足够的地盘可以容下我们两个的。‘帝王’和‘德考特尼’。时间和空间都够,但你却想要我的血,嗯?要我的心脏。用你污秽的双手抓出我的五脏六腑。
没有面孔的男人!” 德号特尼迷惑不解地连连摇头,“不,本。不……”
“别叫我本。我不是你的朋友。上星期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用和平来洗涤一切。我要求休战。乞求和平,合并。我就像一个尖叫的女人一样乞求你。我的父亲如果在世会冲我吐唾沫。每一个敢于奋斗到底的赖克家族的人都会当面蔑视我。但是我要求和平,不是吗?不是吗?”赖克凶狠地逼问德考特尼,“回答我。”
德考特尼目瞪口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终于,他轻轻说:“是的。你要求……我接受了。”
“你怎么样了?” “接受了。等待多年了。接受了。” “接受了!”
德考特尼点点头。他的嘴唇挤出了那些字母:“WWHG。” “什么?WWHG?接受?”
那老人再次点点头。
赖克狂笑,“你这笨拙的老骗子。那项密码是拒绝。否定。回绝。战争。”
“不,本。不……”
赖克的手朝下一伸,一把将德考特尼拎了起来。这老人的身体又虚弱又轻飘,但是赖克的双手因为感到了他的体重而燃烧起来,手指因为接触到老人的皮肤而发烫。
“于是就只能开战了,是吗?死亡?” 德考特尼摇头,努力打手势示意。
“没有合并。没有和平。死亡。那就是你的选择,嗯?” “本……不。”
“你会投降吗?” “是的,”德考特尼低声道,“是的,本。是的。”
“骗子。笨拙的老骗子。”赖克大笑,“但你是危险的,这一点我看得出来。自我保护的伪装,你的诡计。你模仿白痴,然后轻松自在地把我们陷住。可你陷不住我。休想。”
“我不是……你的敌人,本。”
“对。”赖克啐了一口,“你不是,因为你已经死了。自从我踏进这口兰花棺材,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没有面孔的男人!这是我的最后一次尖叫,你听得到吗?你永远完蛋了!”
赖克从他胸前的口袋里一把拔出枪。他一碰机关,它就宛如一朵红色钢花般绽放了。看到这件武器,德考特尼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他恐惧地向后躲闪。赖克抓住了他,紧紧揪住他。德考特尼在赖克的把握中挣扎着,他的脸在乞求,他的双眼呆滞,泪水盈眶。赖克换手抓住德考特尼枯瘦的后颈,把他的脑袋拧向自己这边。他必须迫使对方张嘴吞枪,只有这样,他的计谋才能得逞。
就在这一瞬间,一朵兰花花瓣突然绽开,一位衣衫不整的姑娘冲进房间。慌乱之中,赖克瞥见她身后的走廊,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门大开着。除了匆忙间罩上的薄薄的丝袍,她的身体几乎赤裸着,黄色的头发存空中飞舞,黑色的眼睛因为惊恐张得大大的……闪耀着充满野性的美。
“父亲!”她尖叫起来,“上帝啊!父亲!”
她向德考特尼奔来。赖克一扭身,插进两人之间隔开他们,毫不放松紧紧抓住老人的手。女孩短暂地一顿,后退,绕过赖克冲向左侧,尖声大叫着。赖克身体一转,用武器装置中的匕首凶狠地砍向她。她避开这一刀,被逼退到长沙发处。赖克将匕首尖戳进老人的齿缝,迫使他张开嘴。
“不!”她喊道,“不!看在上帝的份上!父亲!”
她跌跌撞撞绕开长椅,又一次向她父亲奔来。赖克将枪口强塞进德考特尼嘴里,扣动了扳机。沉闷的爆炸声。从德考特尼的后脑喷出一股鲜血。赖克任由德考特尼的躯体跌落在地,他扑向那个姑娘,抓住她。她剧烈挣扎着,尖叫着。
赖克和那女孩都在嘶叫。赖克痉挛起来,不得不放开姑娘。姑娘仆倒在地,爬到尸体旁边。她痛苦地呻吟着,同时拔出那把依然塞在尸体嘴里的枪。然后她蜷身扑在那具仍在抽搐的身体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凝视着那张惨白的脸。
赖克大口大口吸着气,痛苦地屈张手掌。耳中的轰鸣平息下来,他强撑着逼近那个姑娘,努力组织自己的思维,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制定应变之策。他从来没想到会有一个目击者。没人提过他有一个女儿。天杀的泰德!他只好杀掉这个女孩。他……
她又一次回头,投过一道惊恐无比的目光。闪亮的黄头发、黑眼睛、深色眉毛,野性的美,这些闪电从他眼前闪过。她跳了起来,逃过他迟钝的捕捉,冲向镶嵌着珠宝的门,一把拉开,跑进接待室。房门缓缓关上的间隙,赖克瞥见那两个保镖,依然萎靡地瘫在长椅上,而那女孩无声地奔下楼梯,手里握着那把枪……握着毁灭。
赖克的身体重新发动了,停滞的血液又开始在他的血管里澎湃。他三个大步就到了门边,奔出门去,箭步冲进画廊。这里是空的,但是通向天桥的门刚刚关上。依然没有她的声音,也没有响起警报。还有多久才会响起她震耳欲聋、能震塌整座宅邸的尖叫声?他奔下画廊,进入天桥,那里依然漆黑一片。他跌跌撞撞地穿过去,到达通向音乐室的楼梯口,他又一次停住脚步。仍旧没有动静。没有警报。
他跑下楼梯。黑暗中的寂静令人恐惧。她为什么不尖叫?她在哪里?赖克穿过西拱门,喷泉静静飞溅的水花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主厅的边缘。那姑娘在哪里?一处黑沉沉的寂然无声中,她在哪里?还有那把枪!老天!那把要命的枪!
一只手触到他的手臂。赖克吓了一大跳,猛一哆嗦。泰德轻声说:“我始终戒备着,你刚好花了……”
“你这婊子养的!”赖克大发雷霆,“那儿还有一个女儿。你怎么没有……”
“安静,”泰德打断他,“我透思一下。”15秒焦灼的寂静之后,他颤抖起来,发出惊恐的哀鸣,“我的上帝。哦,我的上帝……”
他的恐惧成了催化剂,赖克的控制力回来了,他又开始思考了。“闭嘴!”他喝道,“我们还没有毁灭。”
“你只好把她也杀掉,赖克。你必须……”
“闭嘴。先找到她。覆盖整个别墅。你已经从我这儿感应到她的思维模式了。找到她。我在喷泉那儿等着。快!”
他一把推开泰德,蹒跚着走向喷泉。他在碧玉的池沿上弯下腰,洗了洗滚烫的脸。那里面是勃艮第葡萄酒①。赖克擦干自己的脸,毫不在意池子另一边传来的隐约声响。显然,那儿有一个或几个人在用葡萄酒洗澡。
①法国省名,是著名的葡萄酒产地
他飞快地思考。一定要找到那姑娘,杀了她。如果泰德找到她时她还带着那把枪,就用那把枪干掉她。如果她把枪扔了怎么办?勒死她?不……喷泉。她的丝睡袍下面什么都没穿。睡袍可以剥掉,别人会发现她淹死在喷泉里……不过是又一桩客人洗浴时间过长发生的意外。但是必须尽快……尽快……尽快……在这该死的沙丁鱼游戏结束之前。泰德在那里?那姑娘呢?泰德从黑暗中磕磕绊绊地来了,上气不接下气。
“如何?” “她已经走了。”
“你只去了这么一会儿,连个屁都别想找到。如果交叉搜索……”
“我一个人怎么个交叉法?我和你在同一条船上。我告诉你,她的思维模式绝对不在公馆的任何地方。她走了。”
“有人注意到她离开吗?” “没有。” “老天!出了公馆!”
“我们最好也离开这儿。”
“是的,但我们不能逃。只要从这里出去,我们就有一整晚的时间找她。但是我们必须若无其事地离开。‘金尸’在哪里?”
“在放映室。” “看演出?”
“不。还在玩‘沙丁鱼’。他们挤作一堆,真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整幢别墅里没挤在那儿的人几乎只有我们了。”
“被独自留在外面的黑暗中,嗯?来吧。”
他紧紧地抓住泰德颤抖的手肘,推着他朝放映室走去,边走边可怜地呼喊:“喂……你们大家都在哪里啊?玛丽亚!玛——丽——亚!大家都在哪儿呀?”
泰德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哽咽。赖克粗暴地摇晃他。“挺住!我们五分钟以后就能离开这里。之后你再担心不迟。”
“可如果我们困在这里,就无法找到那姑娘了。我们会……”
“我们不会被困住。记住ABC①,古斯。大胆,勇敢和自信。”
①大胆(Audacious),勇敢和自信(contident)
赖克推开放映室的门。这里也是一片黑暗,但却有拥挤的许多身体发出的热量。“喂,”他喊,“你们在哪儿?只有我一个人了。”
没有回答。 “玛丽亚。我一个人在黑暗里。”
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然后是哄堂大笑。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玛丽亚喊,“你错过了所有的乐趣,可怜的宝贝。”
“你在哪里,玛丽亚?我是来道晚安的。” “哎,你不能走。”
“对不起,亲爱的。现在晚了,明天我还得去诈骗一位朋友呢。
你在哪儿,玛丽亚?” “到台上来,宝贝。”
赖克走下通道,感觉到了台阶,然后登上舞台。他感到冰冷的放映球的边缘抵在他身后。一个声音叫道:“好吧。现在我们抓住他了。灯光!”
放映球里涌出白色的灯光,赖克晃得眼花缭乱,什么都看不见。舞台周围座位上的客人们鼓噪哄笑,随即失望地喊叫起来。
“哦,本,你作弊,”玛丽亚尖声喊道,“你还穿着衣服。不公平。我们抓住的每个人都跟初出娘胎时一样纯洁,一丝不挂。”
“下次吧,亲爱的玛丽亚。”赖克向前一伸手,开始优雅的欠身道别,“尊敬的夫人。我向你表达我的谢意,为……”他震惊不已地停住话头。他袖口雪白耀眼的花边上,一块不祥的红色斑点。
慑人的寂静中,花边上现出第二块红斑,接着是第三块。赖克猛地抽回手,一滴红色液体溅在他面前的舞台上,随后,一连串微微闪烁的暗红色小水滴缓缓地、不断地滴落下来。
“血!”玛丽亚尖叫起来,“那是血!楼上有什么人在流血!
看在上帝的份上,本……你现在不能离开我。开灯!开灯!开灯!”

纽约城里的宾西法尼亚火车站毁于XX世纪末期。至于毁灭的原因,早已遗失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在它被毁之前旅经此地的千百万旅行者并不知道,这个火车站同时也是联系过去与现在的驿站。这个巨大的终点站内部是按照古罗马的卡拉卡拉浴场①复制的。与此相同的是玛丽亚·博蒙特占地宽广的公馆。就是此人,被她那一千个腻友兼死敌称为“金尸”。
①卡拉卡拉浴场修建于公元206到217年,由卡拉卡拉皇帝揭幕而得名,可容1500人。在古罗马,浴场犹如一个大型的休闲中心,除了沐浴设备外,还有运动场、图书馆和花园艺廊。到了现代,这里时常上演露天歌剧,玛丽亚的公馆也是这样一个地方。
本·赖克轻快地走下东面的坡道,身边是泰德医生,口袋里揣着谋杀。脑中所想与所见所闻交叉在一起:楼下宾客的模样……
制服、衣裙、发出磷光的肉体、修长的玉腿上柔光闪烁……紧张再紧张……
人声,乐声,通报声,回声……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肉体、香水、佳肴和美酒混合在一起所发出的芬芳,加上金光闪闪的华贵装饰,美妙啊……紧张,忧惧……
这是一个黄金陷阱,下面就是死亡。死亡……上帝啊,已经失传了七十年……一项失落的艺术……和放血、外科手术、炼金术一样,失传了……我将重新召回死亡。不是精神病人和争吵打闹者一时冲动之下草率、疯狂的杀戮……而是正常人的、深思热虑的、有计划的、冷血的……
“看在上帝份上!”泰德低声道,“小心,伙计。你的谋杀正在现形。”八,先生;七,先生……
“这样好多了。过来的那位是透思秘书之一,负责透思来宾,剔除其中的不速之客。继续唱。”
这是一位身材修长、苗条柔软的年轻男人,一脸热情,平头金发,穿着紫罗兰宽松上衣和银色女式裙裤。“泰德博士!赖克先生!我都说不出话来了。真的,连‘一’这个词我都说不出来了。请进!请进!”
六,先生;五,先生……
玛丽亚·博蒙特分开众人,迎上前来,她张开双臂,赤裸的胸部也张开着……她的身体通过气体力学外科手术做成了夸张的东印度人的体型:膨胀的臀部、膨胀的腿肚和膨胀的镀金Rx房。对于赖克来说,她是色情业大船的船头金徽——闻名遐迩的“金尸”。
“本,亲爱的家伙!”她以做过气体力学外科手术的人特有的力量紧紧拥抱他,巧妙地将他的手嵌进自己的乳沟,“你能来真是太太奇妙了。”
“你的整容术做得太太太过分了,玛丽亚。”他在她耳边悄声说。
“找到你丢的那一百万了吗?” “我的手不正放在上面吗?亲爱的。”
“小心了,鲁莽的爱人,有录像机,我这场绝妙派对里任何一点点动手动脚可都是记录在案的。”
赖克越过她的肩膀向泰德投了个询问的眼色,泰德摇摇头,要他尽管放心。“来会会大家吧,”玛丽亚说,拉住他的手臂,“之后咱们有的是二人时光。”
上面拱顶的灯光又一次改变了光谱,人们的服饰都变了颜色。
刚才泛着粉红珍珠母色的皮肤现在发出怪诞可怕的冷光。
在他左侧的泰德发出预先安排的信号:危险!危险!危险!
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
玛丽亚正在介绍另一位超感秘书,一脸热情,平头红发,穿着紫红色宽松上衣和普鲁士蓝女式裙裤。
“拉瑞·费腊,本。我的另一位社会秘书。拉瑞一直想见你,想得要命。”四,先生;三,先生……
“赖克先生!我太激动了,真的,连一这个词都说不出来了。” 二,先生;一!
赖克微笑致意,年轻人走开了。泰德依然不离左右保驾护航,他向赖克点点头,示意没有危险。顶灯又一次变换。来宾们服装的一部分好像看不见了似的。赖克向来排斥这种带紫外线透视区的服装潮流,他一身不透明的外套,稳稳地站着,轻蔑地看着周围那些飘忽、搜索、评估、比较、渴求的目光。
泰德发出信号:危险!危险!危险! 紧张再紧张……
一个秘书出现在玛丽亚肘边。“夫人,”他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个小小的意外。”
“怎么回事?” “是切威尔家那个男孩。盖伦·切威尔。”
泰德的脸绷紧了?“他怎么了?”玛丽亚穿过人群望去。
“喷泉左侧。一个骗子,夫人。我透思了他,他没有得到邀请。
他是个大学生,和别人打赌说他可以混进派对。他打算偷一幅您的画像当作证据。”
“我的画像!”玛丽亚说,目光直勾勾盯进年轻的切威尔衣服上的透视区,“他对我怎么看?”
“夫人,要看透他极其困难。我认为他除了一幅画像,还想从您这里偷走更多的东西。”
“哦,他会吗?”玛丽亚快乐地咯咯笑起来。 “他会的,夫人。要把他赶出去吗?”
“不。”玛丽亚又扫了一眼那个结实的小伙子,然后转回身,“他将得到他的证据。”
“而且无须偷窃。”赖克说。 “妒忌!妒忌!”她大声抗议,“咱们用餐吧。”
赖克暂时挪步一旁,回应泰德的紧急信号。 “赖克,你必须放弃。” “见鬼这是……”
“那个切威尔家的男孩。” “他怎么了?” “他是个二级。” “该死的!”
“他聪慧早熟……我上周六在鲍威尔家见过他。玛丽亚·博蒙特从来不邀请透思士到她的公馆。我都是靠你才进得来。我原本指望这儿没有外来透思士的。”
“这个透思小鬼却偏偏要来闯派对。真他妈的!” “放弃计划,赖克。”
“也许我可以躲着他。”
“赖克,我可以屏蔽那些社交秘书,他们只是三级。但他们再加上一个二级,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控制住他们。即使他只是个孩子。他年轻,也许太紧张,无法好好透思,但是我不能保证。”
“我不放弃,”赖克喝道,“我不能。我冉也得不到像这样的好机会了。就算知道以后还有机会,我也不会放弃。我不能够放弃,我满鼻子都是德考特尼的臭味。我……”
“赖克,你不可能……”
“别争了。我一定要干到底。”赖克的怒气对准泰德紧张的面孔来了个大发作,“我知道你在找机会从这件事中脱身。你已经退不出去了。我们同在一条船上,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蚱蜢,从现在起直到毁灭。”
他调整扭曲的面孔,挤出一个冰冷的微笑,和女主人一块儿坐进桌边的沙发。和过去一样,现在的情人依然有互相喂食的习惯。但是,这种源自东方的亲密姿态如今却已堕落成了充满情色意味的表演。伴随着小口食物的是舌尖轻舐手指,食物时常在嘴唇之间直接分配,葡萄酒在两张嘴中来回流动,糖的传递甚至更加亲密。
赖克忍受着这个过程,焦灼难耐之情在心里沸腾,等待着泰德说出那个至关重要的词。泰德的情报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找到德考特尼在这座宅子里的藏身之处。他望着那个小个子透思士在用餐者的人流中游走、透思、窥探、寻找,直到他最后绕回来,否定地摇摇头,向着玛丽亚·博蒙特做了一个手势。显然玛丽亚是惟一的信息源,但是现在她正春心荡漾、“性”致勃勃,无法轻易探测出她的其他思想。类似这样的危机永无休止,必须依靠杀人者的直觉来应对。赖克站起身,径直穿过喷泉。泰德截住他。
“你想干什么,赖克?”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必须把那个切威尔家的小伙子从她脑子里赶出去。”
“怎么赶?”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看在在上帝份上,赖克,别靠近那个男孩。”
“别挡我的道。”赖克猛然迸发的野蛮冲动让泰德畏缩了。他惊骇地发出一个信号,赖克努力控制住自己。
“我知道这确实要冒险,但是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首先,他年轻,缺乏经验。第二,他是个骗子,而且很害怕。第三,他的功夫还不到家。不然,他就不会那么容易让娘娘腔的秘书识破。”
“你能控制自己的意识吗?你能双重思考吗?”
“我脑子里有一首歌,还有一大堆烦心事,跟这些相比,双重思考简直是件让人愉快的事。现在你他妈的别挡我的道,准备好透思玛丽亚·博蒙特。”
切威尔一个人在喷泉边吃东西,笨拙地极力扮成一名客人。 “匹普。”赖克说。
“波普。”切威尔说。 “比姆。”赖克说。 “巴姆。”切威尔说。
耍完这套时尚把戏之后,赖克悠闲地在男孩身边坐下,“我是本·赖克。”
“我是咖伦·切威尔……我是说……盖伦。我……”他显然被赖克的大名震住了。
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
“这首该死的歌。”赖克喃喃道,“几天前第一次听到,从此以后再也不能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了。玛丽亚知道你是个闯派对的,切威尔。”
“噢,不!” 赖克点点头。紧张,忧惧…… “现在我应该撒腿就跑吗?”
“不带上画像?” “你连这也知道?这间房里一定有个透思士。”
“有两个。她的社交秘书。你这样的人就是他们的工作。”
“那画像该怎么办呢,赖克先生?为这事我押了50块信用币。
你应该知道打赌意味着什么。你是一个赌……我的意思是,金融家。”
“你现在肯定很高兴我不是透思士吧,呃?没关系。我没觉得受了侮辱。看到那个拱门了吗?笔直穿过去,然后右转。你会发现一间书房,墙壁上挂满了玛丽亚的肖像,都是用人造宝石制作的。你自便吧。她永远不会发现丢了一幅。”
男孩子跳了起来,食物撒了一地。“谢谢,赖克先生。有朝一日我会报答你的。”
“比如?”
“你会吃惊的。我恰好是一个……”他差点说溜嘴,好在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小伙子的脸唰地红了。“你会发现的,先生。再次感谢你。”他飞快地穿过底层大厅向书房冲去。
四,先生;三,先生;二,先生;一! 赖克回到女主人身边。
“淘气的爱人,”她说,“你给哪个姑娘喂食去了?我要把她的眼珠子抠出来。”
“切威尔家的孩子。”赖克同答,“他问我你把画像收藏在哪儿。”
“本!你没有告诉他吧?”
“当然告诉了。”赖克咧嘴一笑,“他已经上路去拿了,然后他会溜走。你知道我嫉妒。”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飞快地奔向书房。 “巴姆。”赖克说。
晚上十一点光景,堂皇的晚餐让这群人个个热情高涨,兴奋万分。这种激情只有独处和黑暗才能平和下去。玛丽亚·博蒙特从不让她的客人扫兴,赖克希望她今晚也不会。玛丽亚,玩沙丁鱼游戏吧。明确这一点几乎与知道德考特尼的藏身之地发生在同一时间。泰德从书房回来了。
“我不晓得你是怎么应付过去的,”泰德耳语,“你简直在大声广播嗜血意念,每一个思维频段都在广播。他就在这里。没有仆从,只有两个玛丽亚提供的保镖。@金斯是对的。他虚弱得要命,奄奄一息……”
“让他的病见鬼去吧。我会把他治好的。他在哪里?”
“穿过西面的拱门,右转。上楼,穿过天桥。右转,画廊。在《鲁克丽斯受辱》①和《遭劫掠的萨比奴女人》②两幅画之间的门……”
①《鲁克丽斯受辱》,莎士比亚的叙事长诗,此处指根据该诗歌创作的绘画作品
②《遭劫掠的萨比奴女人》,法国作家普桑(1594~1665)的名画。
“听起来很有象征性。”
“打开门,向上走一段楼梯就是接待室。两个保镖在接待室里。德考特尼在里面。那是玛丽亚祖父建造的古老的婚礼套房。”
“上帝啊!我将再次使用那套房。我将举行他和谋杀的婚礼。事后溜之大吉,小古斯。别以为我不能。”
“金尸”开始大声叫嚷,唤起大家的注意。她的脸因为流汗而透红发亮,她站存两座喷泉之间的讲台上,沐浴在强烈的粉红色光束中。玛丽亚拍手示意安静。她湿润的手掌拍击在一起,回声在赖克耳中轰鸣:死亡。死亡。死亡。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她叫道,“我们今晚将享受巨大的快乐。我们将给你提供我们这里独特的娱乐。”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客人中间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嚷道:“别搞我,我只是个游客!”
众人的哄笑声中只听玛丽亚的声音道:“淘气的爱人们,别失望。我们要做一个绝妙的古老游戏,而且要在黑暗中玩这个游戏。”
头顶上的灯开始变暗,然后灯光消失了,伙伴们欢呼起来。讲台依旧闪亮,在灯光下,玛丽亚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赖克的礼物。
紧张…… 玛丽亚缓缓翻动书页,因为不习惯印刷体文字,眼睛不停地眨巴着。
忧惧…… “这是一个游戏,”玛丽亚大喊,“叫做‘沙丁鱼’。难道不迷人吗?”
她吞了诱饵。她上钩了。三分钟内我就会隐身。赖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把枪和视紫红质弹。紧张,忧惧,纠纷从此开始。
“挑出一个玩家,”玛丽亚读道,“扮演沙丁鱼的角色。那个人就是我。所有的灯都关掉,沙丁鱼任意躲在屋中某处。”玛丽亚费力地往下介绍,巨大的大厅渐渐沉入黑暗,只剩台上那一束粉红色的光。
“接下来,每一个找到这些沙丁鱼的玩家也加入它们,躲在同一个地方。而最后一人,也就是失败者,被独自留在外面的黑暗中。”玛丽亚合上书,“亲爱的,我们大家都会对那个失败者感到非常遗憾,他将错过好东西,因为我们将用一种可爱的新方法来玩这个老游戏。”
讲台上那最后的一束光融入黑暗之际,玛丽亚剥下她的长袍,露出气体力学外科手术塑造出的奇迹——令人叹为观止的裸体。
“我们要像这样玩‘沙丁鱼’!”她喊叫。
最后的光闪烁了一下,熄灭了。宾客们雀跃欢呼,大笑声和掌声如雷鸣般震响,随后是衣服从皮肤上脱去时摩擦发出的轻响,偶尔传出撕裂的声音,然后是低声惊呼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多笑声。
赖克终于隐身了。他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溜进公馆内部,找到并杀死德考特尼,然后回到游戏现场。泰德则负责盯死透思秘书,让他们无法透思他的袭击线路。这是安全的。除了那个切威尔家的男孩之外一切都非常简单、非常安全,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他穿过主厅,从拥挤的肉体中挤出去,进入西拱门。他穿过拱门进入音乐室,然后右转,摸索着在黑暗中寻找楼梯。
在楼梯底层,他被迫爬上肉身组成的障碍物,章鱼般的手臂试着要把他拖下来。他登上了楼梯,17级没完没了的台阶,他感到自己走着走着,穿过了一条封闭的天桥,桥面覆盖着天鹅绒。突然间他被抓住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身体紧压在他身上。
“你好,沙丁鱼,”她在他耳边轻语。她的皮肤随即感到了他的衣服。“噢喔——”她叫起来,感到了他胸前口袋里那坨坚硬的枪的轮廓,“那是什么?”他把她的手打开。“聪明点,沙丁鱼,”
她格格笑起来,“从罐子里出来吧。”
他把自己从她身边剥离,在天桥尽头撞伤了鼻子。他右转,打开门,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超过50英尺①长的拱形画廊里。这里的灯也熄灭了,但是冷光画在紫外线聚光灯下发出的光使画廊里充满了邪光。画廊是空的。
在栩栩如生的鲁克丽斯和大群萨比奴②妇女之间是一扇与墙壁齐平的打磨光亮的青铜门,赖克在门前停了下来,从他的后衣袋里掏出小小的视紫红质离子弹,试着用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牢这枚小铜块。他的手激烈地战抖着,愤怒和仇恨在他体内沸腾,嗜血的冲动让他脑海中浮现出德考特尼痛苦不堪的景象,一幕又一幕地上演。
①1英尺=0.3048米 ②生活在古代意大利中部的民族,公元前3世纪被罗马征服
“我主!”他叫嚷,“他也会那样对付我的。他正在撕我的喉咙。我在为生存而战。”他在狂热中把这份祈祷三倍、九遍地叠加。
“支持我,亲爱的主啊!今天,明天和昨天,支持我!支持我!支持我吧!”
他的手指稳定了。他拿稳视紫红质离子炮,然后推开青铜门。
画廊的光亮映出通向接待室的九级台阶。赖克的大拇指指甲在铜块上一弹,和弹起一枚硬币一样。视紫红质弹弹进了接待室。赖克移开双眼,接待室里闪过一道略带紫色的冷光。赖克如猛虎般一跃而起,跳上楼梯。两个博蒙特提供的保镖坐在长椅上,他们就是在这里遇袭的。他们的脸部松垂,视觉被摧毁了,时间感也被毁掉了。
如果在他完成行动之前,有任何人进来发现了警卫,那他便只有死路一条。如果警卫在他完成之前苏醒过来,他还是只有死路一条。不论发生什么,这都是和毁灭的一场最后的赌博。赖克把自己残余的理智抛在脑后,推开一扇装饰着珠宝的门,进入婚礼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