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第三部分 第二节

5.舞会

这一年,上海的某些客厅里,兴起了圣诞节。到了圣诞夜,这些人家的灯是亮过十二点的。还有钢琴上的圣诞歌,也是通宵达旦。这种夜晚虽也免不了吃喝,却因有圣诞蜡烛和圣诞歌作背景,吃喝也俗不到哪里去。圣诞树一般是没有的,没地方去买。午夜的钟声是听无线电里”嘟嘟”的报时声,在静夜里有些寂寥,却使这圣诞节更显得独树一帜。其实,这些过圣诞的人家倒并不见得是上帝的信徒,你问他们耶稣的事情,也只答得出一二。他们大都是从外国寄来的圣诞卡上了解这一节日。那些早年真正受过布道的教友们,恐怕都已想不起圣诞节这回事了。他们往往年老力衰,也有些落伍,不免随流入俗了。过圣诞的事,是由这城市里最摩登的人物担任。这些摩登人物的锐利目光,扫过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城市缺什么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积极地要将这城市推进潮流,结束它离群索居的历史。在今年的日子,圣诞夜难免有些冷清,可你可以想见它的竭诚竭力。最好的碗碟拿出来了,新桌布铺起来了,玫瑰花插在瓶子里了,客人也来了,一律是最新潮,一看便是这城市的主人。他们进门就说”圣诞快乐”,也是圣诞的主人。天有些冷,又没有暖气,可因为兴致高,便也不在乎,穿的都是春装。吃一点东西,再跳一会儿舞,就觉身上发热,挥洒自如了。圣诞夜是在九点钟开始的。这时候,人们大都准备就寝,外出的人也在往家赶,连舞会都到下半段了,可是这里才在迎客。等邻居家窗口一个一个暗了,这里的摧操就好像是一座航标,这城市再不会迷失方向了。这年头,这城市就像一个干涸已久的大海绵,张开了藻孔,有多少快乐便吸吮多少快乐,如今它还远没有吸饱呢!你看,那楼房上方的夜空,还是黑多亮少,那掩紧的门廖后头,大多是睡眠,这么点快乐不够人们用的。那点快乐,从街上流过,只能湿一湿地皮。你不知道,这城市对快乐的需求量有多大啊!这些客厅啊,旧是旧了,不过还管用,还盛得下一个圣诞夜,让我们就在这里歌舞好了。钢琴的音不准了,不过都是老牌的”斯特劳思”。那些老校音师呢?还须耐心地将他们一个个寻访出来,使其重操旧业,这城市的旧钢琴全指望他们了。否则,圣诞歌怎么办?还有很多朔拿大,小夜曲怎么办?薇薇跟着小林到他同学家过圣诞的时候,王琦瑶一人在家。她想:这墨样黑的晚上,过什么圣诞呢?她坐在灯下编织羊毛的婴儿连衣裤,忽觉四下里十分的静,平日里的人声此时都惬止了,难道都去过圣诞了?这时,她听见有自鸣钟的声音响起,数了数,竟敲了十下,才知夜已深了。她想圣诞这日子真没意思,聚在一起听钟打十二下,哪一天不打十二下呢?王琦瑶自己上床睡了,夜里并不知道薇薇回来。早上起来买菜,见她睡着,床前扔着新买的长统靴,衣服也是乱扔着,真有些一夜狂欢的意思。她轻轻下楼出门,路灯刚灭,天色有些阴,是在作雪,看起来却像通宵未眠的疲惫。路上走着匆匆的行人,有迎面过来的,王琦瑶便在他们脸上看见过圣诞的痕迹。她觉着,人人都过了圣诞,只有她除外,可她无所谓。她买了菜,拿了牛奶,还买了豆浆、油条,就往回走。一路上就有许多上学的孩子,脸冻得通红,啃着冰冷的早点。想来他们的父母也是刚从圣诞舞会上回家,来不及为他们烧早饭的。太阳在阴霾后面,透出滞重的光。王琦瑶回到家,房间里还是走时的情景,薇薇蒙头睡着。一股又酸又甜的隔宿气弥漫在屋内,叫人心头烦乱。王琦瑶想起今天是薇薇休息,不知她要睡到几点。便退到厨房,自己烧早饭吃。从窗里看见对面人家在收拾房间,进进出出的。还有一扇窗户里,伸出一竿洗净的衣服,又关上了窗户。那衣服在阴冷的空气中,永远不会干的样子。然后,送早报的来了,自行车铃响着。弄堂里嘈杂起来,一天开始了。这天,薇薇睡到中午还不起来,两顿饭都没吃。王琦瑶不想与她费口舌,就随她去。一点来钟时,张永红却来了。薇薇翻个身睁开眼睛,人躺在被窝里,听她们说话,并不插嘴。王殇瑶少见她这么安静的,问她要不要吃饭,她说不要。因睡足了觉,脸色很红润,披散了头发,懒得像一只猫。王琦瑶问张永红,昨晚有没有去过圣诞夜。张永红不解地说:什么圣诞夜,听也没听说过。王琦瑶便慢慢告诉她圣诞节的来历。张永红认真听着,提了些无知的问题,让王琦瑶解释。薇薇也听着,一声不出。天明着,屋里有些暗,不是夜色的那种暗,而是遮蔽得挺严实,于是便觉着温暖的暗。张永红听了半天说:咱们这些人有多少热闹没赶上啊!王琦瑶就说:你们还有时间呢,像我,连时间也没了。张永红不同意道:你已经赶过了,怎么好和我们比。王琦瑶安慰她;这就好比看戏,上场演过了,要停一会儿,下一场就开幕了。张永红说:可别停得太久了呀!王琦瑶说:怎么会太久,锣鼓家什都敲起来了,你看这人,昨晚不就疯了一夜?她指了指薇薇,薇薇往被窝里一缩,露出双眼睛,还是不说话。王琦瑶就告诉张永红,薇薇昨天跟小林去过圣诞,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的。张永红朝薇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房间里又暗了一些,也暖了一些。王琦瑶起身到厨房去烧水,这边两个人却是无话,默默的,一个躺,一个坐。薇薇闭着眼睛,睡着的样子。张永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等王琦瑶回来,屋里似乎又暗了一成,连人都看不清了。有那么一阵子,三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都像在酝酿什么心事似的。忽然,被窝里发出一声笑,极短促的。王琦瑶和张永红朝那边看去,却见薇薇整个头都埋进被窝了。王琦瑶问:笑什么?先是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也是忍着笑的:不可以笑吗?王琦瑶不再理薇薇,转过头来问张永红,同她那男朋友关系如何了?张永红很不愿提的表情,说已经断了。王琦瑶晓得是这结果,还是怔了怔,想说什么,又想什么都说过了。张永红却又开口,数出那男朋友的一堆坏处,都是要不得的。王琦瑶听罢后不觉笑道:张永红你的眼睛真是锻炼出来了,看人入木三分。张永红没听出她话里的刺,有些忧郁地说:是呀,我大约是有毛病了,十分钟的热情一过去,样样都看不入眼了。王琦瑶说:你是经的太多,就像吃药,吃多了就会有抗药性,不起作用;交人交多了,反交不到底了。张永红说:我反正是弄僵掉了!话是这么说,骨子里还是透着得意,毕竟是她挑人家,不是人家挑她,僵也是人家僵,她是有余地的。王琦瑶看出她的心思,在心里说:会有掉过头来的一日。她看张永红缺乏血色几近透明的脸上,已有了憔悴的阴影,那都是经历的烙印。一次次恋爱说是过去,其实都留在了脸上。人是怎么老的?就是这么老的!胭脂粉都是白搭,描画的恰是沧桑,是风尘中的美,每一笔都是欲盖弥彰。王琦瑶看着张永红替她整理毛线的纤纤十指,指甲油发出贝类的润泽的光,皮肤下映出来浅蓝色的脉络,有一股撑足劲的表情,王琦瑶有些为她难过。张永红开始说一些马路传闻,无非是偷情和杀人两个题目。薇薇从被窝里又伸出头来,眼睛睁得溜圆地听,王琦瑶就斥责道:你过了一个圣诞夜,倒像是值了个夜班,还要我们来服侍你吗?薇薇听了并不回嘴,王琦瑶不觉有些诧异,就看她一眼。她懒洋洋的,一动也不动。这会儿,天是真的黑了,一开灯,有些满屋生辉的。张永红就说要走,薇薇也不起来,王琦瑶送她到楼梯口,返身进厨房烧饭。见那北窗外雾蒙蒙的,还有盈耳的沙沙声,仔细看,才知是下雪珠了。王琦瑶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倒是像圣诞节了。忽听薇薇在房间里叫她,先是不理她,而后还是走了出去,问她有什么事,难道还要把饭送到她床上?薇薇不答她的话,把被子拉到下巴上,说,小林向她提出要结婚。王琦瑶慢慢地坐到椅子上,然后问;什么时候?薇薇脸背着她说:春节。虽然薇薇和小林的关系已是定局,可却从未正式论过婚嫁之事,知道这一日迟早会到,真到了眼前,也还是意外似的。王琦瑶想:薇薇都要出嫁了,真是光阴如梭啊!她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一时竟无语以对。不知停了有多少时间,耳边响起薇薇急躁的声音:他爸爸妈妈下星期就要请我们吃饭,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王琦瑶猛醒过来,说: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是你们自己好的,什么时候问过我。薇薇却还是逼着问同意不同意,王琦瑶这才轻叹一口气道:我怎么会不同意呢?这是好事情。薇薇说:这算什么好事情!王琦瑶不说话,站起身,走到屋角,搬开樟木箱上的杂物,打开箱盖,将里面的羊毛毯,羽绒被,鸭绒枕,一床一床搬出来,摆了一大片,然后说:我多少年前就为你准备的。说罢眼泪流了出来。薇薇也哭了,却是嘴硬,不说一句软话的。

  舞会上,那安静地坐在一隅,很甘于寂寞的女人,就是王琦瑶。她守着一堆衣服和包,脸上带着些宽容的微笑,看着舞场中的人群,似乎是在说:你们都跳错了,但也无妨。一个晚上,她也会有几次出场,和她作舞伴的是几个年轻的男女。当你靠近他们,便可听见她轻声的指点,才晓得她是教他们来的。你还没有足够的经验为她的舞步作评价,只觉得她的从容和镇静。在这种年轻人成堆的地方,能保持这风度着实不容易。像她这样年纪的人,无论男女,在每个舞场,平均都有一个或几个,专为舞会倒溯历史的。他们为舞场带来了绅士和淑女的气息,是三四十年前的,虽然不起眼,却是舞场的正传。他们上场时,一律表情严肃,动作一丝不苟。初看上去,你会以为他们是把跳舞当工作,本着负责的精神。可再往下看,你就在他们的举手投足间看出了心底的快乐。这快乐不是像年轻人那样如水漫流,而是在渠道里流淌,不事张扬却后劲很足的样子。相形之下,年轻人那快乐就只能叫做疯狂。这时你会明白拉丁舞的妙处,它将人的好情绪,严格规范在有序的动作中,使其得到理性的表达,它几乎是含有哲学的,要看懂它不容易。因此,这些人物在今天的舞场里,无一不显得落落寡合。这时节,迪斯科还没流传来,可年轻人已经没了耐心,他们跳起舞来,大多动作草率而冲动,他们喜欢快速的舞曲,因为那能蒙人,也能蒙自己。他们太急于攫取跳舞的快感,不管会不会的,跳起来再说。他们不晓得约束的道理,那是可使快乐细水长流,并且滋生繁衍。他们太挥霍了,往往收支不能相抵,一夜歌舞不够一夜用的。于是他们便一夜连一夜,是预支快乐和激情。但那疯狂劲真是能感染人,在旁边想坐也坐不住,心怦怦跳着,血涌上了头。

  有一次,是区政协举办的舞会,小林搞来入场券,几个人又去了。在这里,王琦瑶看见了真正的拉丁舞。和以前去的舞会不同,这一次来的有一半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他们穿着灰或者蓝的家常衣服,熟人和熟人围坐一桌。舞场设在饭厅,空气中有着油烟的味道。地也脏了,重新拖过,又洒上一些滑粉,显得邋遢。天花板熏黄了,可是那一周边沿却是文艺复兴风的花样,廊柱也是罗马式的,还有迎向花园的拱形落地窗。灯光大亮着,倒不如暗些好遮一遮那个旧。这一亮,便什么也逃不过眼睛了,连那脸上手上的老年斑,都历历可数的清楚。后来,音乐响了,从一个四喇叭的录音机里放出,沙沙哑哑的,在空廓的大厅里,显得有些软弱。二三小节过去,便有几对上了场,缓缓地滑行着。在那高大的穹顶之下,人变虚变小了,就像个小人国似的。可这些小人儿全是舞蹈家,有过几十年舞蹈的经验,那舞姿全是炉火纯青。别看他们不动声色,内里可是胸有成竹,路数全在心中。这是三十年不跳也不会忘的,因为学的时候下功夫,练的时候也下功夫。虽是小人国,可那脸上的表情却跃然入目,几乎称得上是肃穆。你晓得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吗?你晓得他们眼睛里看见了什么吗?这真是猜不透。他们看上去都有些悲喜交集似的,悲的什么又喜的什么呢?年轻人都有些瑟缩,不肯下去跳,在跳的也放不开手脚。今晚的舞场被凝重的气氛笼罩。这些头发花白的舞者,都是没有年纪的人,无古无今的,这大厅也是无古无今。拉丁舞真是了不起,它有穿越时间隧道的能力,无论是旧,是老,是落拓,是沧桑,有了它垫底,就都化腐朽为神奇,变成了高尚。

  王琦瑶怂恿薇薇他们去跳,自己坐在边上。有风从落地窗里吹进来。她看着眼前的场面,觉得就像是从三十年前照搬过来的,只是蒙了三十年的灰垢,有些暗淡了。她甚至看得见旧窗慢上,有成缕的灰尘缓缓地飘落下来,坠入画面,消失了踪迹。等年轻人渐渐加入进去,那画面的颜色才鲜明起来。有几个是身着盛装的,虽和现境不相配,跳得也不怎么样,可那衣袖裙裾,却不由分说地夺人眼睛。青春也是夺目的,只那么几点,便将气氛活跃起来。有些乱,分明是错了节拍,却也顽强地向下走,直到曲终。还有误以为舞步就是走步,于是纵横交错,满场地梭行。正跳着,忽然来了两个抬汽水箱的人,号召人们凭入场券去领汽水。于是就有等不及的,从舞蹈的人丛中穿越,去领汽水。拔瓶盖的声音连成一片。还有人自作主张跑到录音机处,将奏到中间的舞曲按停,换上自己带来的磁带,叫人停不了又接不上。好了,这下全来了,连那民间的山歌都作了快四步跳,方才那古典派的一幕则作了鸟兽散,七零八落的。王琦瑶正坐着,忽有人来请她跳舞,倒是一位老先生。这时,舞会已到了将近尾声的时分,有些如火如荼,渐渐不分你我,天下与共的气氛。王琦瑶缓缓被带入舞池,前后左右都是人,却谁也不看谁,沉浸在各自的舞步中。虽是同一支舞曲,但每个人都觉着是自己的,各有各的跳法。这老先生的舞步就像是跌跟,长了便觉出那步子里的节律。在一片活跃之中,这样的舞步就像是海里不动的礁石。王琦瑶从这老人的舞步里就已经辨别出他是哪一类人,是那种规规矩矩,兢兢业业,持一份殷实家业,娶一位贤良太太,为了应酬才涉足舞场的好好先生,当年那些未嫁女儿的操心的父母们,眼睛都是盯着这类先生的。如今,他已满头白发,衣服也改了样子。舞曲终了,正好将王琦瑶送回原位,老先生轻轻一握她的手,然后松开,微微一颔首,转身走了。随后,最后一支舞曲响了,是《魂断蓝桥》的插曲“一路平安”。

  除了单位举行的舞会,还有一类家庭舞会。房间稍大一些,再有个录音机,便成了。张永红新结识的男朋友小沈,就常组织这样的舞会,也不是在他家,而是在他的朋友家。有一回,也邀请王琦瑶去,说是请她教大家跳舞。王琦瑶说了声,她能教什么呢,就跟着去了。小沈这朋友,竟是住在爱丽丝公寓,也是底层,不过是隔了两个门牌。虽然是晚上,周围又变得厉害,可王琦瑶一进那个院落,便认了出来。她奇怪自己这么多年里却从来没再来过一回,倘若不是今晚来跳舞,大约一辈子也走不到这里。说起来,才是三四站公共汽车的距离,倒像是隔山阻水似的。有时候想起爱丽丝公寓,就好比上一世的事情。小沈这朋友的一套公寓,虽也是底层,隔间却有些区别,有两个卧室,客厅也多了个手枪柄似的一角。这朋友的父母姐妹都陆续去了香港,上海只他自己一人,住这么一套房子,虽是卫生煤气一应俱全,却没什么烟火气。来了这些人,也不烧开水,放了一桌啤酒和汽水。王琦瑶他们到时,已经有几对人来了,在音乐声中缓缓起舞。也不知谁是主,谁是客,人们都很熟悉的样子,自己到冰箱里拿冰块,听见门铃响,谁都去开门,进来的人也像到了自己的家。甚至有一人,对跳舞没兴趣,自己跑进卧室睡觉去了。说是请王琦瑶教跳舞的,其实没有一个人来向她学习,都是自己管自己跳。王琦瑶先有些不知所措,后来看大家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也就放松下来,干脆拿出主人翁的姿态,跑到厨房烧了壶水,冲在热水瓶里,又找到茶叶盒,泡了一杯茶,然后找个角落坐下。接着又有几个跟着泡了茶,也不问问是谁烧的水,天生该有似的。这时候,房间里大约聚了有二十来个人,有人将灯关了几盏,只留下一盏台灯,昏昏黄黄地照着,将些人影投在墙上,黑森林一般。王琦瑶坐在暗处,因没人注意,感到很自在。她想她竟回到了爱丽丝,但爱丽丝却是另一个爱丽丝,她王琦瑶也是另一个王琦瑶了。

  王琦瑶坐在沙发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她的影子在密密匝匝的影子里,被吞掉了,她自己都要将自己忘了。要说她才是舞会的心呢!别看她是今晚上唯一的不跳,却是舞会的真谛,这真谛就是缅怀。别看那些人举手投足,舞步踩得地板哼哼响,岂不知他们连舞曲的尾巴都踩不着,音乐只是音乐的壳,约翰·施特劳斯蜕了一百年的蝉蜕,扫扫有一大堆的。那把群裾展成莲花似的旋转,一百转也是空转,里面裹的都是风,没有一点罗曼蒂克。那罗曼蒂克早已无影无踪,只留有一些记忆,在很少几个人的心里,王琦瑶就是其中一个。那是一点想念罢了,哪经得住这么大肆张扬的折腾,一折腾就折腾散了。这舞会啊,开了不如不开,怎么着都是走样。就好像一个古墓,不出土还好,一出土,见风就化。在舞曲间歇时分,王琦瑶听见窗外有无轨电车驶过的声音,从百乐门那边传来,她想:这就是爱丽丝的夜晚吗?

  6.旅游

  小林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之后,为表示庆贺,王琦瑶拿出钱让小林带薇薇去杭州玩几日。小林却说:伯母为什么不去呢?王琦瑶一想,那杭州虽然离上海近,却从没去过,便准备一起出行。临走前,趁薇薇去上班,把小林叫到家里,交给他一块金条,让他到外滩中国银行去兑钱,并嘱他不要告诉薇薇。如今,王琦瑶对小林比对薇薇更信得过,有事多是和他商量,也向他拿主意。而小林呢,凡事也是多和王琦瑶商量。和薇薇是玩耍快活,要遇上心情不好,倒更愿意同王琦瑶倾说,可以得些安慰。在内心里,小林要说是将王琦瑶当未来的岳母,还不如说是当朋友。王琦瑶也至少是将他当半个朋友看的,她有时甚至会忽略他的年轻,同他说一些自己的心情。当她将金条交给小林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这笔财产的来历,这可是个大秘密。王琦瑶这几十年里,积攒了多少秘密啊!她听着小林下楼出门,近中午时便回来了,送还给她一沓钞票,于是,那隐秘往事也像兑了现似的,不提也罢,小林也并不多问,这城市里的财富也像秘闻一样,名不见经传。像小林这样的上海老户人家,自然是明白这些的。王琦瑶留他吃过午饭,便回家了。

  在杭州玩的三天里,王琦瑶尽力做到“识相”两个字。每天清早,她先起来,走出宾馆转一圈。他们住的宾馆是在里西湖,她就沿着湖走,一直走到白堤。太阳把湖水照得灼亮,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然后回来。路上,正和薇薇小林相遇,他们也是散步去的。她对他们说一声:等你们吃早饭啊,便走了过去,进到宾馆。这时,浴室里还有热水供应,洗一个澡,换身衣服,下去到餐厅,坐一刻,他们便来了。白天的活动,三次里有一次她缺席,晚上的时间统统给他们俩自由。薇薇直要到十二点才回房间,王琦瑶听见周便闭上眼睛装睡。听着薇薇碰碰撞撞地洗澡,刷牙,开灯,关灯,最后上床,转眼间睡熟,响起轻轻的鼾声。她这才敢翻身,睁开眼睛,那眼睛闭得都有些累了。房间里其实很亮,什么都看得清楚,那光有一些极轻微的波动,想来是从湖面上折来的光。王琦瑶想着白天去过的九溪十八洞,一派空山鸟语的意境,心想去那里做个女隐士怎么样?样样事情眼不见心不烦,多好!那样的少人迹的地方,一百年都和一天一样,没什么过去和将来,也很好。但又觉着现在再去做隐士,有些晚了,已经付出的那半生的代价,难道都算作徒劳?都不计结果了?岂不是吃了大亏,又岂不是半途而废。再要去想那结果当是什么,思想却散漫开来,抓又抓不住,出现了些旁枝错节,渐渐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一睁开眼便见屋内大亮,薇薇已不见了踪影,才知自己睡过时间了。但也不着急,干脆慢下来,闭会儿眼睛再起床梳洗,到餐厅等那两位吃早餐。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看人家要收摊,只得匆匆吃了几口。走到大厅里等,还是不来。又到门外去等。湖水已有些蒸人,远望过去,苏堤白堤上已有了游人的身影,慢慢地晃动。天上有几丝浮云,一会儿就不见了。蝉鸣起来,依然没有他俩的身影。

  薇薇和小林这天早上是到六公园喝茶去了,然后直接乘船游了趟湖,中午十二点才回到宾馆。以为会在餐厅里碰见王琦瑶,却没有,便自己吃了饭再去房间拿些东西。因小林是与别人合房间的,所以东西都放在王琦瑶母女的房内。一开房门,却见王琦瑶靠在床上,看连环画,身边还放了有一沓连环画。因没想到屋里有人,先是惊了一跳,然后小林便问,伯母有没有吃饭。王琦瑶却像没听见似地不回答,眼睛看着连环画,手慢慢地翻着,脸上倒带着微笑。薇薇兀自拿了衣服进浴室去换装,小林又问,下午一同去黄龙洞看方竹吧!王琦瑶说:不去!脸上的微笑陡地没了。小林停了一下,就解释说:早上,我和薇薇沿着苏堤散步,走远了,就没回来吃早饭。王琦瑶听了这话,不由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圈也红了,挣了一下才说出一句:我也散步去了。说罢又恼怒,恨自己显出可怜相,便再加了一句:你不用来向我汇报的。这时,我该从浴室里出来,冲着小林说:走不走?也不着王琦瑶一眼,就好像没这个人似的。王琦瑶从连环画上转过脸,看了她说:你是对谁说话?藤该被她问得一怔,朝她翻翻眼:不是对你说话。王琦瑶便冷笑了:你不对我说话,又是对谁说话?你不要以为你有男人了,就可以不把别人放在眼睛里,你以为男人就靠得住?将来你在男人那里吃了亏,还是要跑回娘家来,你可以不相信我这句话,可是你要记住。她这漫不着边的一席话,把我健说急了,她说:谁有男人了?谁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今天我倒要你把话说说明白,黄龙洞我也不去了!说罢就在对面床上坐下,搁起腿来望着王琦瑶,正式谈判的样子。这母女俩向来不分尊卑上下,别人说她们像姐妹俩,还不仅因为王琦瑶长得年轻。平时的口角就不少,就连小林这个外人都亲眼目睹过几回。但今天的形势却有些不同寻常,似是无来无由,吵不下去却要硬吵,其实是有着原委,一旦触动可是个大难堪。小林看出这场口角的危险,便过去拉该盗走,薇薇打开小林的手:你总是帮她,她是你什么人!话没落音,脸上就挨了王琦瑶一个嘴巴。薇薇到底是只敢还口不敢还手,气急之下,也只有哭这一条路了。小林则往外技她,她一边哭一边还说: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这一个下午,谁也没出去玩。大好的阳光,大好的湖光山色,便在怨怒和抽泣中过去了。

  小林将薇薇拉到他的房间,同屋的人正好不在,于是便百般抚慰与劝说。薇薇闹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抬起泪汪汪的眼睛,说:小林,你评评这个理,今天是我不对还是她不对。小林替她擦着泪说;自己妈妈有什么对不对的?再不对也是你妈妈。薇薇又气了:照你这么说,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对和错了?小林笑道:我又没说“世界上”。然后他沉默一下,又说:你妈妈其实很可怜。薇薇便说:可怜什么可怜!小林也不与她争,只是望着窗外出神。停了一会儿,薇薇将他的脸扳过来,问道:你和她好还是和我好?薇薇郑重的神情,使这荒唐无聊的问题变得严肃起来。小林亲了薇薇一下,反问说:我有必要回答你吗?薇薇也笑了,笑着笑着害羞起来,将脸埋在枕头里,不让小林看。两人这么说着话,时间就过得很快,到晚饭时间,小林对薇薇说:咱们去叫她吃饭,你要有点笑容。薇薇偏就拉下了脸,说:我不会笑。正要出门,却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王琦瑶。她换了一身衣服,拿着手提包,脸色平静,说带他们去楼外楼吃饭。等他们各自拿了随身的东西,三个人便下楼出去。

  太阳正垂到街的上空,将个杭州城照得金光灿灿。自行车就像金水里的鱼似地,穿行而过。西湖上倒冷清下来,游客大都上了岸,只有很少几艘船在水上漂着。有漂到湖边的,与岸上的行人对望的眼神,似都带了些诧异。这时,天空变得绚丽,云彩被夕照染成七八种颜色,铺展到天边。小林说要拍照,于是单人照双人照地拍了一气,天色也纯净下来。到楼外楼,三人坐定,王琦瑶让他们两人点菜,自己并不发表意见。薇薇渐渐缓了过来,开始活跃,说这说那的,王琦瑶有时也应和两句,都将下午的事忘记了。小林这才将吊了半日的心放下来,松了口气。他一边替母女俩倒啤酒,一边很由衷地说:薇薇,你应当敬你妈妈一杯酒,她把你养这么大,吃了多少辛苦!薇薇耍赖道:是她情愿,又不是我逼她生下来的。王琦瑶笑着说:我是道你的,好不好?小林就说:我敬伯母一杯酒,花这么多钱让我们来旅游。不料,王琦瑶听了这话竟有些变脸,虽然还笑着,却是冷了下来。她喝了一口酒,并没说什么,就吃菜。薇薇自然不会察觉什么,小林却感不安了,隐约觉着自己说错了话,又不知错在哪里。这半日来,为了调解母女俩,已有些筋疲力尽,如今见这情形,竟是徒劳一场。不免心灰意懒,便也闷闷地喝酒吃菜。一时上,只有薇薇在聒噪,兴致很高,且不察言观色。一顿饭就她吃得高兴。

  晚上,王琦瑶一人回到房间,也无事可于。便慢慢地收拾明天回去的东西。收到一半,突然一笑,心里说,原来是当她银行用啊!停了一会儿,又问自己,她当她是什么呢?她丢下手里的东西,决定去洗澡。热水还没来,水龙头空空地吐气。她就让它开着,又回房间躺在床上,不想却打了个瞌睡。醒来时只听见哗哗的水声,从浴室门里涌出一团团的蒸气,弥漫在房内。

  第二天,他们是乘下午车回上海,车到北站已是晚上十点,广场上人声鼎沸,路灯纵横排着,散布着昏黄的光,混饨饨地浮在攒动的人头之上。薇薇和小林走在前边,王琦瑶落后半步,小林不时回头照应,问她东西好不好拿,路好不好走。王琦瑶就说很好,心想自己还没老到这程度。他们横穿广场,终于走到马路上,也是无头无尾的人流。最后,终于回到家中。才走三四天,房间已积起一层灰来,几只米虫化成的蛾子在左冲有突地飞翔。

  7.圣诞节

  这一年,上海的某些客厅里,兴起了圣诞节。到了圣诞夜,这些人家的灯是亮过十二点的。还有钢琴上的圣诞歌,也是通宵达旦。这种夜晚虽也免不了吃喝,却因有圣诞蜡烛和圣诞歌作背景,吃喝也俗不到哪里去。圣诞树一般是没有的,没地方去买。午夜的钟声是听无线电里“嘟嘟”的报时声,在静夜里有些寂寥,却使这圣诞节更显得独树一帜。其实,这些过圣诞的人家倒并不见得是上帝的信徒,你问他们耶稣的事情,也只答得出一二。他们大都是从外国寄来的圣诞卡上了解这一节日。那些早年真正受过布道的教友们,恐怕都已想不起圣诞节这回事了。他们往往年老力衰,也有些落伍,不免随流入俗了。过圣诞的事,是由这城市里最摩登的人物担任。这些摩登人物的锐利目光,扫过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城市缺什么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睛。他们积极地要将这城市推进潮流,结束它离群索居的历史。在今年的日子,圣诞夜难免有些冷清,可你可以想见它的竭诚竭力。最好的碗碟拿出来了,新桌布铺起来了,玫瑰花插在瓶子里了,客人也来了,一律是最新潮,一看便是这城市的主人。他们进门就说“圣诞快乐”,也是圣诞的主人。天有些冷,又没有暖气,可因为兴致高,便也不在乎,穿的都是春装。吃一点东西,再跳一会儿舞,就觉身上发热,挥洒自如了。圣诞夜是在九点钟开始的。这时候,人们大都准备就寝,外出的人也在往家赶,连舞会都到下半段了,可是这里才在迎客。等邻居家窗口一个一个暗了,这里的摧操就好像是一座航标,这城市再不会迷失方向了。

  这年头,这城市就像一个干涸已久的大海绵,张开了藻孔,有多少快乐便吸吮多少快乐,如今它还远没有吸饱呢!你看,那楼房上方的夜空,还是黑多亮少,那掩紧的门廖后头,大多是睡眠,这么点快乐不够人们用的。那点快乐,从街上流过,只能湿一湿地皮。你不知道,这城市对快乐的需求量有多大啊!这些客厅啊,旧是旧了,不过还管用,还盛得下一个圣诞夜,让我们就在这里歌舞好了。钢琴的音不准了,不过都是老牌的“斯特劳思”。那些老校音师呢?还须耐心地将他们一个个寻访出来,使其重操旧业,这城市的旧钢琴全指望他们了。否则,圣诞歌怎么办?还有很多朔拿大,小夜曲怎么办?

  薇薇跟着小林到他同学家过圣诞的时候,王琦瑶一人在家。她想:这墨样黑的晚上,过什么圣诞呢?她坐在灯下编织羊毛的婴儿连衣裤,忽觉四下里十分的静,平日里的人声此时都惬止了,难道都去过圣诞了?这时,她听见有自鸣钟的声音响起,数了数,竟敲了十下,才知夜已深了。她想圣诞这日子真没意思,聚在一起听钟打十二下,哪一天不打十二下呢?王琦瑶自己上床睡了,夜里并不知道薇薇回来。早上起来买菜,见她睡着,床前扔着新买的长统靴,衣服也是乱扔着,真有些一夜狂欢的意思。她轻轻下楼出门,路灯刚灭,天色有些阴,是在作雪,看起来却像通宵未眠的疲惫。路上走着匆匆的行人,有迎面过来的,王琦瑶便在他们脸上看见过圣诞的痕迹。她觉着,人人都过了圣诞,只有她除外,可她无所谓。她买了菜,拿了牛奶,还买了豆浆、油条,就往回走。一路上就有许多上学的孩子,脸冻得通红,啃着冰冷的早点。想来他们的父母也是刚从圣诞舞会上回家,来不及为他们烧早饭的。太阳在阴霾后面,透出滞重的光。王琦瑶回到家,房间里还是走时的情景,薇薇蒙头睡着。一股又酸又甜的隔宿气弥漫在屋内,叫人心头烦乱。王琦瑶想起今天是薇薇休息,不知她要睡到几点。便退到厨房,自己烧早饭吃。从窗里看见对面人家在收拾房间,进进出出的。还有一扇窗户里,伸出一竿洗净的衣服,又关上了窗户。那衣服在阴冷的空气中,永远不会干的样子。然后,送早报的来了,自行车铃响着。弄堂里嘈杂起来,一天开始了。

  这天,薇薇睡到中午还不起来,两顿饭都没吃。王琦瑶不想与她费口舌,就随她去。一点来钟时,张永红却来了。薇薇翻个身睁开眼睛,人躺在被窝里,听她们说话,并不插嘴。王殇瑶少见她这么安静的,问她要不要吃饭,她说不要。因睡足了觉,脸色很红润,披散了头发,懒得像一只猫。王琦瑶问张永红,昨晚有没有去过圣诞夜。张永红不解地说:什么圣诞夜,听也没听说过。王琦瑶便慢慢告诉她圣诞节的来历。张永红认真听着,提了些无知的问题,让王琦瑶解释。薇薇也听着,一声不出。天明着,屋里有些暗,不是夜色的那种暗,而是遮蔽得挺严实,于是便觉着温暖的暗。张永红听了半天说:咱们这些人有多少热闹没赶上啊!王琦瑶就说:你们还有时间呢,像我,连时间也没了。张永红不同意道:你已经赶过了,怎么好和我们比。王琦瑶安慰她;这就好比看戏,上场演过了,要停一会儿,下一场就开幕了。张永红说:可别停得太久了呀!王琦瑶说:怎么会太久,锣鼓家什都敲起来了,你看这人,昨晚不就疯了一夜?她指了指薇薇,薇薇往被窝里一缩,露出双眼睛,还是不说话。王琦瑶就告诉张永红,薇薇昨天跟小林去过圣诞,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的。张永红朝薇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房间里又暗了一些,也暖了一些。王琦瑶起身到厨房去烧水,这边两个人却是无话,默默的,一个躺,一个坐。薇薇闭着眼睛,睡着的样子。张永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等王琦瑶回来,屋里似乎又暗了一成,连人都看不清了。有那么一阵子,三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都像在酝酿什么心事似的。忽然,被窝里发出一声笑,极短促的。王琦瑶和张永红朝那边看去,却见薇薇整个头都埋进被窝了。王琦瑶问:笑什么?先是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也是忍着笑的:不可以笑吗?

  王琦瑶不再理薇薇,转过头来问张永红,同她那男朋友关系如何了?张永红很不愿提的表情,说已经断了。王琦瑶晓得是这结果,还是怔了怔,想说什么,又想什么都说过了。张永红却又开口,数出那男朋友的一堆坏处,都是要不得的。王琦瑶听罢后不觉笑道:张永红你的眼睛真是锻炼出来了,看人入木三分。张永红没听出她话里的刺,有些忧郁地说:是呀,我大约是有毛病了,十分钟的热情一过去,样样都看不入眼了。王琦瑶说:你是经的太多,就像吃药,吃多了就会有抗药性,不起作用;交人交多了,反交不到底了。张永红说:我反正是弄僵掉了!话是这么说,骨子里还是透着得意,毕竟是她挑人家,不是人家挑她,僵也是人家僵,她是有余地的。王琦瑶看出她的心思,在心里说:会有掉过头来的一日。她看张永红缺乏血色几近透明的脸上,已有了憔悴的阴影,那都是经历的烙印。一次次恋爱说是过去,其实都留在了脸上。人是怎么老的?就是这么老的!胭脂粉都是白搭,描画的恰是沧桑,是风尘中的美,每一笔都是欲盖弥彰。王琦瑶看着张永红替她整理毛线的纤纤十指,指甲油发出贝类的润泽的光,皮肤下映出来浅蓝色的脉络,有一股撑足劲的表情,王琦瑶有些为她难过。张永红开始说一些马路传闻,无非是偷情和杀人两个题目。薇薇从被窝里又伸出头来,眼睛睁得溜圆地听,王琦瑶就斥责道:你过了一个圣诞夜,倒像是值了个夜班,还要我们来服侍你吗?薇薇听了并不回嘴,王琦瑶不觉有些诧异,就看她一眼。她懒洋洋的,一动也不动。

  这会儿,天是真的黑了,一开灯,有些满屋生辉的。张永红就说要走,薇薇也不起来,王琦瑶送她到楼梯口,返身进厨房烧饭。见那北窗外雾蒙蒙的,还有盈耳的沙沙声,仔细看,才知是下雪珠了。王琦瑶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倒是像圣诞节了。忽听薇薇在房间里叫她,先是不理她,而后还是走了出去,问她有什么事,难道还要把饭送到她床上?薇薇不答她的话,把被子拉到下巴上,说,小林向她提出要结婚。王琦瑶慢慢地坐到椅子上,然后问;什么时候?薇薇脸背着她说:春节。虽然薇薇和小林的关系已是定局,可却从未正式论过婚嫁之事,知道这一日迟早会到,真到了眼前,也还是意外似的。王琦瑶想:薇薇都要出嫁了,真是光阴如梭啊!她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一时竟无语以对。不知停了有多少时间,耳边响起薇薇急躁的声音:他爸爸妈妈下星期就要请我们吃饭,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王琦瑶猛醒过来,说: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是你们自己好的,什么时候问过我。薇薇却还是逼着问同意不同意,王琦瑶这才轻叹一口气道:我怎么会不同意呢?这是好事情。薇薇说:这算什么好事情!王琦瑶不说话,站起身,走到屋角,搬开樟木箱上的杂物,打开箱盖,将里面的羊毛毯,羽绒被,鸭绒枕,一床一床搬出来,摆了一大片,然后说:我多少年前就为你准备的。说罢眼泪流了出来。薇薇也哭了,却是嘴硬,不说一句软话的。

  8.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