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萄京5566com:愤怒的葡萄: 第二十八章

  下雨的第二天,奥尔取下隔在大货车中间那块油布,拿去铺在卡车车头上。这么一来,大货车上的两家就成为一家了。到第三天,魏赖特夫妇焦急起来,想走。妈竭力挽留他们。爸和约翰叔叔站在车门口,望着涨水的小河。爸说:“约翰,水再涨上来,我看会把咱们淹了的。”“是呀,不保险。”爸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弧形,“要是从上面到底下筑一道堤坎,准能把水挡住。只要大家动手就行。”“是呀,就是不知道别人肯不肯干。也许他们宁可往别处搬。”“咱们该去找人家商量商量。要是大家都不干,那就只好离开这儿了。就怕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地方。”

  十二辆卸掉轮子的大货车,六辆一排,头尾相接,停在河边一小块平地上。约德家运气好,赶上还剩一个空位,住进了一辆货车的一头。后来的摘棉工人只好住帐篷了,一个个帐篷塞满了那块小小的平地。

  爸把自己的想法说给魏赖特听。魏赖特以为可能还是走
的好。奥尔表示如果魏赖特家要走,他也要走,总之他要跟阿琪在一起。爸说他再去问问别人,别人不干,大家都走就是了。就和约翰叔叔一起,到别的车上商量去了。妈在炉子眼前往火里添柴。露西靠着她直嚷饿,缠得妈心烦意乱。躺在床垫上的罗撒香忽然一声尖叫。妈连忙走过去,只见罗撒香牙齿咬住下嘴唇,满头是汗,眼睛里闪着害怕的神色。她把魏赖特太太喊来,说,“我看要生了。早产。”魏赖特太太接过许多生,很有把握,她和妈一起推上货车的拉门,只留下一道缝,不让罗撒香叫风吹着,又叫阿琪领着露西和温菲尔德下车去;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把削果皮的小刀,放在床垫底下,准备割断脐带的时候用。

  他们干得不错。妈用旧衬衫给孩子们各人做了只小口袋,两个孩子也学会了摘棉花。每天晚上他们能吃一回肉,还添置了点东西。

  妈问罗撒香:“这会儿觉得还好吗?”罗撒香紧张地点点头,问:“要生了吗?”妈说:“对啦,要生个好娃娃了。你要听话,能站起来走走吗?”

  这天傍晚,从棉花地里回来,他们走进十字路口那家铺子。妈买了三磅排骨,一块牛肉,还给罗撒香买了瓶牛奶。爸又要了罐糖浆,好做煎饼吃。

  “我试试。”妈和魏赖特太太一人一边扶着罗撒香,慢慢地走了几个来回。一会儿,罗撒香觉得一阵疼痛,哭起来了。她们让她在床垫上躺一会,等阵痛过去,又扶着她来回地走。爸从门口留下的缝里探头进来,问干吗把门关上。知道罗撒香快生了。他说:“那么,咱们要走也不能了。”

  露西拿了两大盒玉米花试探地喊:“妈?”妈一点头或者一摇头,能叫她的探问变成惊喜或是悲伤。妈说:“快放回去”悲伤开始在露西的眼睛里形成。爸说:“只要五分钱一盒。两个小家伙今天干得不错。”妈点头说:“好吧。”露西又惊又喜,拉着温菲尔德跑出门去。

  爸蹚着泥浆走到小河边边。那儿有二十个男人站在雨里。爸喊道:“非修堤坎不可了。我女儿要生孩子了。”一个高个儿说:“又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可以走。”爸说:“当然可以,谁也不会拦你。反正只有八把铲子。”

  回到家里,妈刚煮好排骨,温菲尔德悄悄进来。“妈,露西说出去了。”

  他奔到河岸最低的地方,动手干起来。其余的人排在他后面。他们用泥土堆成一道长堤。没有铲子的人折下柳条,编成蓖子插在堤上。大伙儿鼓起了工作的热情,战斗的热情。一个人刚放下铲子,另一个又拿起来。每逢约德家住的大货车上传来尖厉的叫声。这些人不安地听一会,又拼命干起来。那堤坎越修越长,两头都接上了公路的路坎。水涨得慢了,爸得意地笑了。河水冲击着新修的堤坎。爸喊道:“再加高些,咱们把它再加高些。”

  “什么说出去了?”“汤姆的事情。”妈瞪着眼睛,跪了下来:“她对谁说的?说了些什么?”

  直到天黑,他们还在干。他们忘记了疲劳,脸上毫无表情,象机器似地干着。罗撒香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隔二十分钟就要发作一次,剧烈的号叫声不断传来。爸叫约翰叔叔别干得太猛,要累坏的。约翰叔叔说他受不了那号叫声,叫得象当初他妻子那样。要不是拼命地干,他只好跑掉了。持续了很久,号叫声终于停止了。爸说:“要是孩子生下来了,妈会叫我的。”

  事情是这样的。露西没有把玉米花一下子吃完,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吃。几个孩子过来想吃一点,露西一点也不肯给。有个孩子抢走了露西的玉米花盒子。露西追上去,打了这个又打那个。来了个大女孩狠揍了露西一下,把露西揍哭了。两个打起架来。露西说要找哥哥来杀了那大女孩。那女孩说她也有哥哥。露西说:“我哥哥会把你哥哥杀了。”女孩说:“要是我哥哥把你哥哥杀了呢?”露西就说:“我哥哥杀过两个人了,正躲着呢。”

  翻腾的河水冲击着河岸,哗啦一声巨响,上游倒下一棵白杨。那颗树顺流而下,树根挂住了堤坎。后面的水涌过来,树一动,把堤拉了个决口。爸往前一扑,想用泥堵住决口。已经堵不住了,堤坎很快就给冲垮,那些人一哄而散,急流冲进来。冲到大货车和卡车底下。约翰叔叔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汹涌的流水里。爸扶起他来往大货车走去。奥尔转身奔到卡车跟前,掀开车头盖着的油布,跳上卡车。可是引擎怎么也发动不起来。爸和约翰叔叔走进大货车。只见罗撒香沉静地躺在床垫上,妈坐在她身边,用一块纸板给她扇着。爸问:“她——怎么样?”妈看了爸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很好。睡着了。”魏赖特太太过来,拉拉爸的胳膊往一个角落走去,她手上的提灯用见个发青的小尸体,踡缩在只苹果箱上。她小声说:“生下来就是死的。”

  妈浑身没有了力气,“糟糕!老天瞎了眼,怎么办呢!??温菲尔德,你去把露西找回来。”

  回到妈身边,爸原想蹲下,只是两条腿太乏,却跪下了。妈呆呆望着他,两眼象梦游人那样睁得很大。爸说:“我们算尽了力了。”“我知道。”“一棵树把堤挂坍了。”“我知道。”“听见车底下的水响吗?”“听见了。”

  温菲尔德刚走,三个男人进来。妈低声对爸说:“露西把汤姆躲起来的事说出去了。”“什么?”“她跟别的孩子打架,就把这事说出去了。”“唉,这个畜生!”“不,她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干系。我得去找汤姆,叫他当心。你耽在这儿留神有什么事情。”

  “说不定会把这辆车淹掉。”“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妈不做声了。爸问:“我们做错了?莫非还有别的办法?”妈同情地说:“别抱怨了。怕什么!不要紧的,总会起变化的——整个起变化。”“咱们也许还是得走才行。”“到该走的时候,咱们就走。非做不可的事,咱们就做。现在先别响,莫把她吵醒了。”

  这时候露西进来了,她又愧又怕,一身稀脏,脸上有血痕。温菲尔德得意洋洋跟在后面,“我跟她说她闯祸了。”妈喝了声,“住嘴!露西吃了人家的亏,别再叫她受委屈了。”露西猛地扑到妈怀里,哭诉说:“他们抢我的王米花。那臭丫头,她打我”妈摸摸她的头,“别哭,你还不懂事。放开我,我要出去。”温菲尔德说:“都是她吃玉米花惹出来的。该揍她一顿。”“少管闲事。你倒要挨顿揍呢。让我走吧,露西。”妈把两块排骨几只煎土豆放进一只铁盆,用报纸包上,出了门,大模大样地走去。一路有人跟她招呼:“你好,约德太太。”“你好。”“送东西去?”“那边有个朋友。我想带点面包回来。”走完那排帐篷,她回头望望,那一小块场地上一片灯火。

  外面传来奥尔和一个男人的愤怒的声音。那男人要找爸说话,以为如果不是爸出那个修堤的馊主意,他们早走了。现在汽车开不动了。奥尔和他争吵说:“你当我们的车就开得动了?”爸站起来,走到门口,说:“奥尔,我来了。我们有病人,跟我上那儿说去。”

  妈悄悄在河边的柳树丛里等了五分钟,看有没有人跟在后面,然后沿着河边的小路向前走。来到一条干涸的溪沟边。

  雨轻轻洒在车顶上。魏赖特太太走到妈那儿,“大嫂,你睡一会儿。我来陪她。”妈说:“不,我不累。”“我不信。快躺一会儿吧。”“谢谢你,你心眼儿真好。”“不用谢。大家的处境都不好。要是我病了,你们也会帮忙的。”“是的。当然会帮忙。”“谁都一样。”“谁都一样。过去总是先顾到自己一家子。现在不了,对谁都一样。日子过得越不顺当,越要多帮别人的忙。”魏赖特太太拿过妈手里的硬纸板,妈就在女儿旁边躺下。爸、奥尔和约翰叔叔坐在车门口,眼看青灰色的黎明到来。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有许多阴沉沉的浓云,阳光一照,就映在水面上。奥尔估计,水要是涨进车里来,顶多淹三四时深,他们可以拆下卡车的边栏,在大货车里搭个平台,既能坐人,也能堆东西。爸估计水还得涨,说:“就这么办吧。”

  看见沟壁一个黑洞,每回给汤姆送吃的,她总放在那个洞里。

  妈在梦中忽然尖声叫起来:“汤姆!哦,汤姆!汤姆!”魏赖特太太安慰了她几句,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说:“那玩意不能老搁在这里,只会惹来麻烦,也叫人看了伤心。你们能把它拿出去埋了吗?”爸对约翰叔叔说:“你把它拿去埋了,奥尔和我去卡车上拆木板,好吗?”约翰叔叔开头很不高兴,随后却说:“好吧,给我,没关系,我去。”他原打算把盛尸体的苹果箱拿去埋掉,临了却放进了汹涌的急流。他说:“快漂去吧!就这样去喊一喊冤!”

  她把留在那儿的空盘取出来,又把纸包小心地塞进去,随即钻进柳树丛,悄悄坐下。等了好久,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渐渐近来,一个黑沉沉的人影来到溪边,遮住了那个黑洞,一会儿又走开去。“汤姆!”“是你呀,妈!”妈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汤姆说:“你不该耽在这儿。这儿离小路太近,只怕有人走过。”“我有话要跟你说,非等着你不可。”“那跟我来吧!”

  爸要到铺子里去买面包。奥尔就和约翰叔叔把拆下的木板搬进大货车。妈醒来了,问明了他们干什么,转身去看罗撒香。罗撒香也已经醒来,问道:“妈,小东西——怎么样?”妈不能再隐瞒了,跪在床垫上,说:“你还可以再生呢。我们想尽办法了。”罗撒香想撑起来,却又躺下了,用手遮住了眼睛。爸把剩下的一点儿钱全买了面包。吃过午饭,约德和魏赖特家都把平台搭了起来。水漫进来,两家各自往平台上移。妈打算跟爸、约翰叔叔和奥尔一人拉住一只角,把罗撒香连床垫一起往平台上搬。罗撒香说:“我会走,我好了。”她跟妈说了句悄悄话。妈伸手到毯子里摸摸罗撒香的乳房,点了点一家子在平台上耽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罗撒香又悄悄跟妈说了几句,妈大声说:“我们得走了,到高点的地方去。你们走也罢,不走也罢,反正我要带着罗撒香和两个小把戏走了。”除去奥尔要留下跟阿琪在一起以外,都愿意走。爸抱着罗撒香,约翰叔叔背着露西,温菲尔德骑在妈肩膀上。上了公路,爸和妈一人一边扶着罗撒香,一家子沿着公路往前走去。雨下起来了,还越下越大。妈说:“咱们得赶快走,罗撒香要是淋透了,不知会病成什么样的。”爸说:“你没说咱们往哪儿赶呀!”公路左边远远的一个小山岗上耸立着一个仓棚。妈说:“看,我敢保险那里边是干的。咱们上那儿去!”

  汤姆穿过柳树丛,沿田边走了四分之一哩,走到一片野黑莓树边。妈跟在后面。汤姆拉开一堆藤蔓,说:“得爬进去,这阵我就跟兔子那样过日子。”

  他们气喘吁吁地跑进那雨水浸透的仓棚,里边零乱地放着些农具,还有干草。妈让罗撒香赶快躺下来歇歇。这时候温菲尔德喊道:“妈,你看那个角落!”角落里有个男人仰面躺着,一个男孩坐在他身边。妈朝那儿望去,只见男孩站起来,走到妈跟前,带着哭声问:“这地方是你们的?”妈说:“不是。我们是来躲雨的。我有个生病的女儿。你们可有干毯子?我想借用一下。好让她把湿衣服换了。”男孩回到角落里,拿了条龌龊的被子来,递给妈。妈道过谢问:“那个人怎么啦?”男孩说:“起先是生病,这会儿他快饿死了。”“什么?”“快饿死了。他六天没吃东西了。”

  妈爬进洞里,听见汤姆也爬了进来,又听见他打开纸包,就说:“有排骨,还有煎土豆。”“好家伙,还是热的呢。”

  妈走到角落里,低头看那男人。他五十光景,长着胡子,瘦得可怕,睁开的眼睛呆呆地瞪着。妈问那孩子:“是你的爸爸?”孩子点头说是,在摘棉花的时候得的病,身子太虚弱了,求妈给他点儿吃的。妈让男孩放心,说给女儿换了湿衣服就来。回到女儿身边,妈提起被子挡住女儿,叫她把湿衣服脱了,然后把被子裹在女儿身上。男孩不住地在妈身旁解释说:“我不知道怎么好。昨儿晚上我出去,打碎了人家的窗子偷了只面包劝他吃。可是他全吐出来了。他得喝点汤或者牛奶才行。”忽然,他惊喊起来:“他快死了!真的,他快饿死了!骗你不是人!”

  洞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妈听得出汤姆吃得很香。她不自在地说:“汤姆,露西把你的事说出去了。”汤姆问是怎么回事?妈说:“这不怪她。她跟人打架,都搬出哥哥来吓唬对手。你知道她们那一套。后来她就说,她哥哥杀过两个人,正躲着呢。”汤姆格格笑起来,“妈,这不过是孩子话,没关系。”“不,不那么简单。孩子们会说开去的,大人听到了又会到处说。不多久,他们很可能派人来追查那件案子。汤姆,现在你非走不可了。”“我一直这么说。老担心有人看见你把东西放在那洞里。”

  爸和约翰叔叔无可奈何地站在那儿。妈望望他们,又看看裹在被窝里的罗撒香。她对罗撒香的眼睛望了一眼,又向远处望去,随后又把视线回到女儿的眼睛上。她俩心心相印地彼此望了一会。女儿的呼吸急促起来了,她说:“行。”妈微微一笑,“我估计你会同意的,我早料到了。”

  妈也知道汤姆担心得有理,可是总希望他耽在近边。她好久没看见汤姆了,现在又看不见,就问汤姆脸上怎么样了。汤姆说好得很快。妈让汤姆靠拢去,伸手摸着了他的头,然后摸到了鼻子,再摸到左颊上,说:“你结了个很大的疤,鼻子都歪了。”汤姆以为这倒是件好事,也许谁也认不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