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东方探案: 法国学者案(1)

在那桩有关希腊译员的案件中,我曾经提到过,歇洛克·福尔摩斯对于自己早年的生活以及他的家庭一直缄默不语。他很少提起他的亲戚,直到我认识他多年以后的一个夏日的傍晚,我们喝过了下午茶开始闲聊时,我才非常偶然地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叫麦克罗夫特,比他大七岁。也是那一次,他还告诉我他的祖辈们大多都是乡绅,在乡下过着乡绅们应有的生活。不过,他的外祖母和法国知名画家莫奈是姐弟,这样他就成了那个声名显赫的画家家族的后人,而他那超人的分析能力以及并不算差的音乐天赋也正得益于这一部分高卢血统。

福尔摩斯收到这张字条时,已经来不及告诉莱维他即将离开的事了,所以只好在第二天的早茶时间和这位著名的法国学者见了面。福尔摩斯说,莱维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天资聪颖,对此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还不到四十岁,他就已经发表了多篇关于印度历史和宗教的文章,颇有名气。他骄傲地拿出两本自己的著作给福尔摩斯看,《婆罗门教的祭祀观念》和《印度戏剧》①① 原文为法语,下同。——译注,福尔摩斯都不感兴趣,但他还是向教授表示感谢。然后,福尔摩斯给他看了自己在这一带发现的碑铭以及简略的译文,也包括江谷的那一篇。这些对福尔摩斯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莱维也向福尔摩斯道谢,他注意到江谷的那一篇,说:“这一篇我不需要,我已经有了,比您这还多呢。”

  但是,直到1895年3月末的一个下午,我才知道福尔摩斯还部分继承了他法国祖辈的绘画才能。那天,我诊治了几个疑难杂症,觉得非常疲劳,就决定早点下班。大约4点钟的时候,我回到了住处,福尔摩斯不在家,就我一个人。我一进门就觉得精疲力竭,马上倒在了安乐椅上。我刚要打盹儿,猛然发现在桌子上有一摞文件,那上面有一个很大的纸夹。尽管浑身无力,但我还是强打精神,用仅剩的那点力气伸了个懒腰,把那个纸夹拿过来放在大腿上。那上面还有一张福尔摩斯写的条子:

  福尔摩斯继续踱来踱去,双手放在背后,微笑着给我讲这个故事。莱维很聪明,福尔摩斯说,但他完全看不起当地人,这让他很不招人喜欢。他批评政府和官员,批评尼泊尔的僧侣,尤其是他从事学术调查的那座寺庙的僧侣。

  亲爱的华生:

  “这些无知的和尚处处想阻挠我。”莱维说,“在江谷纳拉延寺前的石柱上,那篇玛纳德瓦国王的铭文,我非常想一睹为快。玛纳德瓦是远古时代一位伟大的君主之一,但人们对他知之甚少。你知道,铭文的一部分埋入了地下,几百年来都没人能看到。我和颜悦色地想说服那些和尚让我挖一挖,读读碑铭的全文。他们拒绝了,甚至不让我进入寺院,还说我是外国野蛮人,会亵渎、玷污了铭文。神圣的蓝色!您能相信这样的愚昧、迷信吗?最后,我向王公说明了我研究的重要性,他派了几个士兵去寺庙把那部分柱子给挖了出来。那些和尚狂怒不已,但也无可奈何。我花了几个小时才把那篇铭文完整地拓了下来,包括埋入地下的那一部分。这是我的胜利牎

  我想在我烧掉这些草图以前应该让你仔细看看。作为原物的真实再现,这些画本身并非一无是处,只是缺乏应有的艺术灵感。它们是我在东方旅行时画的,都是些我曾去过的地方。因此我想,你也许会对它们感兴趣。

  因为胜利,莱维容光焕发,得意洋洋。福尔摩斯说,莱维真幸运,能碰上一位这样的王公,但莱维却轻蔑地一笑,说只要知道他是欧洲最好的梵文学家,任何人都会帮助他的。

  我正在处理一个特别棘手的案子,今晚6点左右就会水落石出了。我估计你有一天会把这个案子编入你的鸿篇巨制中,并取名为“独臂妻之案”。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雷斯垂德和贝克街的非正规军都会在。如果不出意外,我希望我们能8点见面并共进晚餐。到时候我肯定饿极了,可没有什么能比跟你一起在炉火边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更惬意了。

  “他们还是不让我进入寺院去研究那些财宝。据说,玛纳德瓦家族的珍宝就藏在寺院里的某个地方。不过,我总会有办法的。啊,这些和尚……”

  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对这个人已经感到厌烦了。莱维站起来,伸出手,跟他说再见。莱维走后,福尔摩斯开始干自己的事,现在他只能明天再走了。那天下午,福尔摩斯和他的朋友格拉夏在一起,格拉夏答应送他到比姆费迪,那是位于山上的一个检查站,再往前山势开始下降,穿过德拉仪边境就进入印度平原了。

  我打开纸夹看画,欣然同意福尔摩斯对这些画的评价。然而,只是匆匆一瞥我就发现,他并非不擅长作画,这么多张,张张都是目光敏锐,手法稳健。所有的草图都是用铅笔画的,大多为黑白的,有一些是彩色的,画画儿的纸看上去像是一种宣纸,薄而精致,纸质不同,大小各异。每张画上都有福尔摩斯写的简短名称,在右下角还有完成日期和大写的首字母“S.H.”。我突然意识到,这些画记录了他在亚洲的漫游历程,是对他口头叙述的不可替代的补充,他旅行回来以后,有时还不太情愿把它们拿给我看。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准备出发,没想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我的仆人拉科什曼,他爬了五层楼梯到了我的房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王公派来一个送信的,一定要亲手把一张字条递到福尔摩斯手上。我叫拉科什曼把那人带到我的房间来。一会儿,我见到了一个身着制服的宫廷卫兵。”

  其中一张画让我尤为注意。那是比较大的一张,上面闪着难以捉摸的微妙的色泽,混合着玫瑰色、金黄色、浅蓝色和淡绿色。我端详良久。上面画的是个佛塔寺庙的正面,寺庙顶端是金色的,砖看起来是玫瑰色的。寺庙装饰着繁复的雕刻纹样,照我看来,既有金属的也有木制的。门前有长长的台阶,在台阶的顶端,两边各立着一只狮子,大概是守门的。门的上方是一个鼓室,里面有许多神话人物,福尔摩斯把这一切都画得非常精美。门口的左边立着一根巨大的柱子,看上去可能是石制的,上面有碑铭。福尔摩斯把这些古老的事物画得精美无比、栩栩如生,凡是懂得绘画的人都能从他的画上看出他的绘画才能。在柱顶有一个金圆盘,从它的中心向前射出一道光线,这道光线又被反射到右边的一个什么地方,但我们在图上已经看不见了。在台阶的下端有一个跪着的很大的人像,背上长着翅膀,应该说是半人半鸟。在画的右下角,福尔摩斯写着:江谷,S.H.,1893。

  那个卫兵递给福尔摩斯一个信封,上面盖有王公德卜·山姆希尔·简·巴哈德·拉那的官印。字条不长,看起来是王公亲手写的。他写道:

  那天晚上,福尔摩斯说到做到,真的把那些画丢进火里烧掉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仍为那些画感到痛心。他没有食言,8点整回到了家,虽然极度疲倦,却丝毫也遮掩不住他因为自己最新破获的这个案子而表现出来的洋洋得意的神情。

  法国学者M.西尔文·莱维失踪了。昨天下午将近黄昏时他离开了住处,从那以后不知所终。请你马上到我这儿来一趟,我相信您能帮助我们找到他。

  “一个冷酷、邪恶的小子就要去坐牢了,华生,”他大声地说道,“如果法庭裁决公正的话,他也许一辈子都得呆在里面了。”

  德卜·山姆希尔

  他很快地梳洗了一下,然后我们坐下来享用哈德逊太太为我们准备的简单的晚餐。吃过饭,我们就坐到炉火旁的扶手椅里,福尔摩斯把他当天的活动简要地说了说。接着他点燃了烟斗,问我:“那些草图呢?”

  那个传信的卫兵说,他奉命即刻陪福尔摩斯去见王公。因此,福尔摩斯还是没走成,他发现自己踏上了另一条意外的旅程。

  “在这儿。”我答道,说着便把它们从我椅子旁边拿了过来,“画得不错,福尔摩斯,我以前不知道你在这方面还有造诣,所以我完全没想到你画得这么好。这里面有一点很值得注意……”

  从旅馆坐马车去位于塔帕塔里的王宫,路途并不遥远,但这一次却好像走了整整一个小时。那天早上又开始下雨了,加德满都的道路湿滑泥泞。他们驶进宫殿气派的大门,穿过楼前花园来到了走廊上。

  “真不好意思,华生,”福尔摩斯打断了我,“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但我不能同意。不过,你可以选一张,留下来作为你历史记录的一部分。”

  德卜·山姆希尔王公正站在走廊上等他们,周围站满了仆人,给他撑着伞挡雨,但一看见福尔摩斯的马车到了,他就跳下台阶,亲自给福尔摩斯开车门,并陪他走进室内。

  我恳求他让我把所有的画都留下来,但他不答应,他坚持除了我选出来的那一张以外,别的都得烧掉。我又把那些画匆匆浏览了一遍,然后挑了题有“江谷”的那张。

  这还是福尔摩斯第一次领略这种东方的富丽堂皇,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步行穿过一间大厅,里面摆满了欧洲各国的奢侈品,然后又走过一间堆放狩猎的战利品的房间,那里面到处都是动物骨架,有老虎、豹子和羚羊,都是南方丛林里的大型动物,这说明拉那家热衷于打猎。最后,他们进入一个小房间,福尔摩斯猜测这大概是王公自己的书房。

  “我就要这张吧。”我说。

  “我知道您是谁,福尔摩斯先生,那就是我之所以把您叫来的原因。不过,我会替您保密,别担心。”

  福尔摩斯拿走纸夹,从里面取出那些草图扔进了壁炉里。当看见那些宣纸被烧卷、变黑时,我的眼睛开始迷糊了,转眼间,火焰就把那些画烧成了灰。

  听到这话,福尔摩斯并不吃惊,因为他明白,自己的身份不可能永远保密。在官邸里说话稍不留神就会露馅。

  “至少,跟我说说这张吧。”我把那张画递给福尔摩斯。

  “我相信现在正是我离开尼泊尔的时候了。”福尔摩斯说。

  “你真有眼力,华生,我应该这么说。事实上,这可能是那一摞画里最好的一张。这张不像那几张那么僵硬,细微之处也画得很清楚。”福尔摩斯客观地分析道。

  福尔摩斯看着王公,想知道自己的回答会引起怎样的反应。王公是个小个子,皮肤黝黑,但脑袋很大,一张圆脸,看起来很有头脑,而他的亲戚们却常让人想到残忍。他眯缝着眼说:

  “这座寺庙当然就是那座江谷纳拉延寺。”福尔摩斯继续说,“它位于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东北几英里处,在一座山顶上。欧洲人很少去那儿游览。你的选择还具有历史价值,我画完以后,这座寺庙毁于一次地震。这可能是我们所能找到的该寺庙最精确的一张图画了。关于这座寺庙也有一个故事,我猜你一定想把这个故事也加到你的东方故事集里。”

  “你一贯正确。现在您的确应该离开。”王公说,“我希望一路上都有人帮您。事到如今,您的很多死敌很可能都已经知道您还活着,所以我认为您还是走为上策。但我这儿永远欢迎您。不久前发生的驻扎官的事情,多亏了您的帮助,您为我们国家解决了很多可恶的坏蛋。不过,现在,又出现了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那个法国人失踪了。我心情沉重地告诉您,我的密探没能打探到他的下落,所以,我不得不谋求您的帮助,即使这意味着再次推迟您的行期。莱维的失踪可真让人头疼,更糟的是,法国驻印度大使M.博传德和奥尔良亨利王子明天就要达到加德满都了。我们是一个独立的国家,这一点我希望能得到法国的承认,福尔摩斯先生,我怎么能在王子殿下和大使阁下到达之日告诉他们这位法国最著名的梵文学家下落不明呢?”

  福尔摩斯的烟斗怎么也点不燃,他干脆把烟斗放下不抽了,他微笑着,完全明白,我对他在国外时的一切活动都兴趣浓厚。

  福尔摩斯问他那些密探们已经打探到了什么消息。